赵刚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拿橡皮擦了一样,瞬间没了。
他反手把门“咔嗒”扣上锁舌,三步并两步走回办公桌,一把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那份盖着“机密”红戳的盘点报告,就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他把报告抽出来,“啪”地摊在桌面上。
过去两个月,一车间废料库高品质紫铜废料,累计短缺约二十二斤。
异常记录共四次,均发生在夜间班次。
废料库西墙根发现有新近挖掘过的狗洞,土层松软,洞径约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赵刚从笔筒里捞出那支红铅笔,在报告最下方的空白处,落笔写下了三个字:
贾东旭。
然后,围着这三个字画了一个粗重的、深深刻进纸面的红圈。
他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拉开门冲外喊了一嗓子。
“小孙!”
不到十秒钟,一个精瘦的年轻干事从走廊尽头小跑着进了屋。
小孙二十出头,眼睛不大但贼精,是赵刚手底下最得力的外勤。
赵刚反手把门关死,插上了门闩。
两个人的影子被窗户纸滤成了两团黑黢黢的剪影。
赵刚压着嗓子,一句废话没有,连说了三件事:
“第一、立刻去一车间,调近两个月的夜间值班排班表。”
“每一次废料库出问题的日期,你给我拿回来跟排班表逐天、逐人对照!”
“那天晚上谁值的班,值班期间有没有脱岗,一个一个查清楚!”
小孙点头。
“第二、去档案室调一张贾东旭的免冠照片,拿着照片去前门外一带的废品收购站,挨家挨户让老板辨认!”
“问他去没去卖过铜、卖过几次、每次多少斤、给了多少钱!”
“第三。”
赵刚的声音又低了半度,压得像砂纸磨铁。
“以上全部秘密进行。”
“不许惊动一车间主任和任何车间干部,不许跟科室里其他同事提半个字,连你媳妇都不许说。”
“查完了,只向我一个人汇报。”
小孙拍了下胸脯,声音压得很低但很脆:
“科长放心,保证滴水不漏。”
人一走,赵刚把门闩重新插上,靠回椅背里。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盒大前门,磕出一根,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
手,有一丁点儿的不稳。
不是怕。
是兴奋。
赵刚眯着眼睛,透过升腾的烟幕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蜿蜒的裂缝,脑子里在飞速盘算。
如果紫铜的案子坐实了!
二十二斤高品质紫铜废料,就算按废品收购站收杂铜最低的价格来算,一斤紫铜废料收购价少说三块二到三块五……二十二斤,那就是七十到七十七块钱。
七十多块钱!
够一个四口之家两个多月的全部开销!
盗窃国有资产。
赵刚把这四个字在嘴里无声地嚼了一遍。
搁在平时,偷个几斤废铁废铜,撑死了记个大过、扣仨月奖金。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困难时期!
三令五申保卫国有物资、严厉打击偷盗行为!
上个月公安局刚通报了一批典型案例,东城一个搪瓷厂的工人偷了十八斤锡条,直接判了三年劳改!
二十二斤紫铜。
四次作案。
手段隐蔽:挖狗洞、值夜班时动手。
性质恶劣,数额不小。
往小了说,开除公职、送交公安。
往大了说,两年起步。
赵刚把烟蒂在铁皮缸盖上碾了三圈,碾得烟丝散了一桌子。
他心里同时在品另一件事——何雨柱这个人。
从进门到出门,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全程只说现象——贾东旭收入多少、家里几口人、最近消费异常、夜班后行为反常、半夜搬运金属。
没下一个结论。
没做一次定性。
没有指名道姓地说出“贾东旭偷东西了”这六个字。
甚至每说完一段,都要加一句“我也不确定”“可能是我多心了”“您别往心里去”。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
时间、动机、经济矛盾、消费异常、夜间可疑行为、金属碰撞声。
一环扣一环。
干净利落。
滴水不漏。
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刀背朝人,绝不见血,但重重地拍在你最软的地方,疼得你龇牙咧嘴。
说完就走,绝不越界,绝不多留一秒。
把所有的判断权、决定权、动手权,客客气气、干干净净地留给了保卫科。
赵刚新点了一根烟,手搭在桌面上,嘿了一声。
这厨子,比红烧肉还滑。
——
食堂后厨。
油烟蒸腾,灶台上四口大铁锅同时开火,热气裹着葱姜爆锅的香味冲到了屋顶。
何雨柱系上雪白的围裙走进来的时候,后厨一切运转如常。
胖子光着膀子在最大的那口锅前挥着铲子,两百人份的白菜粉条翻得飞起;
韩为民弓着腰在案板前练刀工,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砧板上掉;
马华站在韩为民身后,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弟的刀路,时不时皱一下眉头,嘴唇动了动又忍住没出声。
刘岚端着擦得锃亮的不锈钢托盘,从小灶包间的门帘子里闪出来,经过何雨柱身边时微微点了个头,低声说了句“何主任”,腰身一拧就往前厅方向去了。
何雨柱背着手巡视了一圈。
先去冷库拉开铁门,探头查了查昨天存下的半扇猪肉和几筐青菜的新鲜度;
又走到案板这头,翻了翻备菜单子上午餐的安排;
最后绕到洗碗间的角落,蹲下来看了眼排水沟的卫生死角。
马华拿着个硬皮小本跟在他身后半步远,何雨柱指哪儿他就记哪儿,一句废话不敢多问。
检查完了一切,何雨柱这才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一屁股躺在自已的专属躺椅上休息。
脑子里却在翻来覆去地算另一笔账。
保卫科查废铜这事儿,以赵刚的办事效率和手段,三到五天之内必出结果。
核实排班记录、走访废品收购站、锁定人证物证、形成书面报告报给厂领导审批。
整套流程走完,正好五天到一周。
而狗爷那边:
断了一条左臂,损失七千多块钱的家底,场子被端,弟兄进去了大半。
这号人,是宁可把自已的命搭上去也要把仇报了的亡命之徒。
以他那条毒蛇一样的性子,养伤、排查、锁定目标,全部加起来......
十天,最多半个月。
就能摸到贾东旭头上。
两条线。
一条在厂内——保卫科的铁证链,正在一环一环地合拢。
一条在厂外——城郊破窝棚里,一头受伤的恶狼正在舔着伤口,等待出笼。
一明,一暗;一官,一匪。
方向不同,目标相同。
等这两条线在贾东旭身上同时拧成一股绳的那天,他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这座四九城。
何雨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窗外阳光正好。
临近十二点。
小孙的身影出现在保卫科红砖小楼的楼梯口。
他小跑着上了二楼,两步并三步,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
灰色衬衫的后背全汗透了,鬓角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赵刚正在屋里等着,门虚掩着,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六个烟蒂。
小孙闪身进来,赵刚伸手一带,门“砰”地一下合上。
小孙先灌了两口凉白开,喘匀了,才把文件袋拉开口子,从里头哗啦啦抖出两样东西。
一份是一车间近两个月的夜间值班排班表,铅印的底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日期。
另一份是小孙自已手写的对照记录,钢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条理分明。
每一次废料库异常记录的日期,对应的当晚值班人员姓名,逐条列清。
“科长。”
小孙指着对照表,一条一条地往下念。
“过去两个月,废料库一共出现四次异常记录,咱们之前的盘点报告里都登记过。”
他的指头划到第一行。
“第一次,三月十二号夜间。当晚值班人员——贾东旭。”
第二行。
“第二次,三月二十三号夜间。当晚值班人员——贾东旭。”
第三行。
“第三次,四月四号夜间。当晚值班人员——仍然是贾东旭。”
赵刚的眼睛已经眯到只剩一条缝了。
“第四次,四月十一号夜间。”
小孙的手指头在这一行停了一下。
“这次排班表上贾东旭没排班。”
“但我找到了他那个组的工友老陈头,老陈头说那天晚上本来轮到他值班,但贾东旭临时找他换了班,拿了两根烟把老陈头支走了,自已顶了上去。”
赵刚的右手“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力道太大,铁皮搪瓷杯的盖子弹了起来,在桌面上“叮铃铃”转了三圈才倒下来。
四次异常。
四次。
贾东旭全在!
三次本人当班,一次找人换班、主动顶上。
这不叫巧合。
这叫铁证。
“还有。”
小孙接着说,声音压得更低,往赵刚那边凑了凑。
“我去了一趟一车间的门房,找到了看大门的老张头。”
“老头记性不算太好,年纪大了嘛。”
“但他记住了两件事!”
“有两个夜班的天亮前,大概四五点钟的样子,他看见贾东旭一个人从废料库那一片方向走过来。”
“天还没全亮,但借着门房的灯,看得清楚是贾东旭。”
“手里拎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坠着往下沉。”
“走路的姿势都往一边歪,那分量绝对不轻。”
“老张头说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想喊一声问问,结果还没张嘴呢,贾东旭走得贼快,一溜儿小跑就出了车间那道侧门。”
赵刚没有再拍桌子。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那是一个老猎手锁定猎物之后、扣扳机之前的呼吸。
“好。”
他站起来。
“下午,你带上照片去前门外的废品收购站。”
“东边从鲜鱼口开始,西边到琉璃厂,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家一家地摸!”
“让每一个老板看照片、辨认、做笔录。”
“要问清楚,贾东旭去没去卖过铜,卖了几次,每次多少斤,给了多少钱,有没有收据底联。”
“这是最后一个环节。”
“人证物证链条合上了,就可以上报杨厂长和李副厂长了。”
“是!”小
孙领命出门。
走到门口,他又被赵刚叫住了。
“小孙......”
“在。”
赵刚的声音像冬天结冰的井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掉:
“废品站那边如果确认了,让他们把底联和账本给你看,能抄就抄,能翻拍就翻拍。”
“但是不许告诉任何一个收购站的老板,咱们在查什么人、查什么案子。”
“就说是例行巡查。”
“听见了?”
“听见了!”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