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整条胡同的灯火早就灭尽了,连巡夜老头的梆子声都歇了。
春夜的风从屋脊上头刮过去,带着些土腥气,把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杈吹得吱嘎乱响。
贾家屋里,贾东旭翻了个身。
半瓶二锅头的后劲儿上来了,膀胱胀得难受。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黑漆漆的屋里什么都看不清。
秦淮茹侧躺在炕里头,大肚子顶着被子,呼吸绵长。
棒梗缩在脚头,打着小呼噜。
贾张氏在隔板那边,鼾声跟拉大锯一样。
贾东旭又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
他摸黑下了炕,趿拉上布鞋,顺手从门后头摸起那把手电筒。
门轴“吱呀”一响,他侧身挤了出去。
春夜的冷风一扑面,酒劲压了三分。
他打着手电筒,晃晃悠悠往公共厕所走。
手电的光柱在青砖地上晃来晃去,照到墙根底下一只绿眼睛的野猫,嗖地一下窜进了墙洞。
贾东旭打了个激灵,骂了句“他妈的”,加快了脚步。
公共厕所距离95号大院不远,四面土墙围了个半人高的坑。
顶上搭着几块石棉瓦,门板是拿木条子钉的,关不紧,风一吹呜呜地响。
贾东旭推开门板,手电往里照了一眼,确认没什么东西,把手电搁在一旁,解裤腰带。
尿了个痛快。
系裤带的时候,他还惦记着白天想的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三百块,不,还剩二百多。
买辆自行车一百六,还能剩下不少,够自已再霍霍一段时间的了。
贾东旭正美滋滋地想着,脑后一声闷响。
不是响。
是一股又闷又重的力道,精准地砸在后脑勺偏下的位置。
贾东旭的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紧接着白光变成漆黑。
他的膝盖软了,整个人往前栽倒,脸朝下磕在茅坑的砖沿上,门牙“咔嚓”磕掉了半颗。
他连哼都没哼出来。
一个黑影从茅房后头的墙根闪出来。
是刀疤脸。
他手里攥着一根裹了布的铁管子,单手操作极利索的将一团破布塞进贾东旭的嘴里,再用一条麻绳把贾东旭前前后后绑了个瓷实。
最后再拿个黑布套子往脑袋上一罩,前后不到一分钟。
另一个黑影跟上来,是二狗。
两个人一人架一边,把软成面条的贾东旭往胡同方向拖。
贾东旭的布鞋在地上蹭出了两道印子。
不远处的歪脖子柳树底下。
大强靠在板车边上,叼着的烟还是没点。
他看见两个黑影拖着个人过来,一声没吭,把车上的草席掀开。
贾东旭被扔上板车,草席盖严实。
大强把烟头扔了,抄起车辕子就走。
板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三个人推着车,就着月光走出了南锣鼓巷。
出了鼓楼大街,穿过安定门外的菜地,一路往南苑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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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东旭是被冷水浇醒的。
一整桶井水兜头泼下来,冰得他浑身一激灵,嘴里含着的破布让他差点呛死。
他猛地挣扎,才发现两条胳膊被绳子反绑在身后,整个人被摁在一把破椅子上。
黑布套子被揪掉了。
煤油灯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等他看清面前的人,全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狗爷坐在对面的草堆上,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胡子拉碴。
左臂缠着纱布,纱布上洇着褐色的血痕。
但那双三角眼,是贾东旭这辈子都忘不了的。
阴狠、毒辣、暴虐、嗜血。
赌场里坐庄的时候,那双眼就够吓人的了。
现在,那双眼里的东西,让贾东旭的裤裆再一次热了。
“你他妈的放开我!”
“你们这是绑架!”
“你们。。。。。。”
贾东旭嘴里的布被扯掉后,本能地扯着嗓子骂。
这是他的习惯:越害怕的时候,嘴越硬。
跟他妈贾张氏学的。
骂了不到三句。
刀疤脸从旁边走过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干脆利落。
贾东旭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断了半截的门牙划破了嘴唇内侧。
刀疤脸没说话,退到一边。
窝棚里安静了几秒。
贾东旭终于看清了周围:
土墙、油毡棚顶、发霉的草席,窗户用麻袋堵得死死的。
外头是虫鸣和远处河水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已在哪儿。
但他知道自已完了。
“狗……狗爷……”
贾东旭的声音开始抖。
骂人的劲头全没了,取而代之是一种从脚底板往上窜的恐惧。
那种恐惧让他的牙关打颤,说出来的话全是碎的。
“狗爷,我、我没有。。。。。。不是我。。。。。。”
“不是你?”
狗爷开口了。
声音沙得不像人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公安端我场子那天晚上,你在派出所待到半夜。”
“第三天,你从派出所领了三百块钱出来,笑得跟捡了金条一样。”
“回家就天天炖肉,你老娘满院子显摆。”
“你说不是你。”
“你告诉我,是谁?”
贾东旭的脸白了。
不是一般的白,是那种活人脸上不该有的白。
他想辩解,想说些什么。
但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因为狗爷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狗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贾东旭“噗通”一声,连人带椅子往前一栽,跪都跪不下去,只能整个身子往前弓,额头磕在地上的泥土里。
“求您饶了我!”
“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给您钱!”
“三百块!”
“我全还给您!”
“不够的话我再借!”
“我砸锅卖铁。。。。。。”
狗爷没说话。
他慢慢从草堆旁边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那把杀猪刀。
是一把铁榔头。
锤头上锈迹斑斑,木把手被汗渍浸得发黑。
不大,就是乡下盖房子砸钉子用的那种。
四五斤重。
贾东旭看见那把榔头的时候,瞳孔缩成了针尖。
“狗爷!狗爷不要。。。。。。”
“把他手指头掰开。”
狗爷没看贾东旭,对刀疤脸说了句。
刀疤脸上前,一脚踩住贾东旭的小臂,把他反绑的手拽出来,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直了,按在地上。
贾东旭拼了命地挣扎,但他一个扫厕所的一级钳工,哪里挣得过这些刀口上讨生活的人。
“你拿老子的命,换了三百块。”
狗爷的声音很轻。
“那老子就拿你的骨头,一根一根讨回来。”
榔头抬起来。
落下去。
“咔嚓”。
右手食指。
贾东旭连惨叫都没能叫出来,嘴刚张开,二狗从后面把那团破布又塞了回去,勒紧了。
只有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混不清的嚎叫,像被掐住脖子的牲口。
他的眼珠子凸了出来,满脸的汗和泪和鼻涕搅在一起。
第二根,中指。
“咔嚓”。
贾东旭整个人痉挛了一下,身子弓成了虾米,脑袋在地上来回磕。
第三根,无名指。
到第四根的时候,贾东旭翻了白眼,人软了下去,彻底的晕过去了。
“泼水。”
又是一桶冷水。
贾东旭被激醒的那一刻,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又一下“咔嚓”传来:
右手小指。
五根手指,锤完了。
那只手已经不成形了。
每根指头都向着不该有的方向歪着,肿得像五根紫茄子。
狗爷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左臂的伤口被牵动,纱布上又洇出新鲜的红色。
但他没停。
“脚。”
刀疤脸把贾东旭的布鞋扒了。
十根脚趾头,一根一根来。
贾东旭在中间又晕过去两次,又被两桶冷水浇醒两次。
到后来他连叫都叫不动了,嗓子哑了,只有嘴里那团破布被口水和鼻涕浸透之后发出的呜呜声。
“膝盖。”
榔头砸在右膝盖骨上的声音,不是“咔嚓”,是“咯嘣”。
整个膝盖骨碎成了渣。
左膝盖也是一样。
然后是肘关节,先右后左。
四肢的大关节,全部被砸得稀碎。
那种碎法,贾东旭自已虽然不懂医术,但他的身体告诉他,这些骨头这辈子都接不回来了。
窝棚里弥漫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是血。
是尿。
是恐惧从毛孔里渗出来的酸臭。
贾东旭瘫在地上,跟一摊烂泥一样。
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呜呜咽咽地冒着泡。
“最后一下。”
狗爷站起来。
他走到贾东旭面前,低头看了看这个已经不成人形的东西。
然后弯下腰。
把贾东旭翻了个身,让他趴着。
榔头举到齐肩高。
对准脊椎骨。
砸下去。
这一下用了全力。
贾东旭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
然后就不动了。
不是死了,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像一条被摔在岸上的鱼。
但他的腰以下,再也没有任何反应了。
狗爷把榔头扔在地上,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回草堆上。
他的左臂在淌血,脸上全是汗,喘得像拉了二里地的风箱。
“扔回去。”
他闭上眼。
“扔到他们那个胡同口。”
“让他家里人自已找。”
刀疤脸点了点头,招呼二狗和大强把地上那团东西抬上板车。
“爷,咱们。。。。。。”
“走,今晚就走。”
狗爷睁开眼,扫了一圈这间住了快一个月的破窝棚。
“往南走,出保定地界再说。”
他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嘴角动了动。
“可惜了,时间太紧,没把他家那个老婆子也拖出来。”
“敢踏着我的尸骨大吃大喝,哼。。。。。。”
说完这句,狗爷拿起那把杀猪刀,塞进包袱里。
四个人,消失在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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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
帽儿胡同口。
板车停了一下,草席被掀开。
贾东旭被扔在了胡同口的青石板上。
板车吱呀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贾东旭趴在冰冷的石板上,四肢向着奇怪的角度歪着,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
月亮照着他。
春风吹着他。
没有人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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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贾家屋里。
秦淮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大肚子压得她不舒服。
她伸手往旁边摸了摸,炕上没人。
她没在意。
贾东旭半夜起来解手,一时半刻回不来那是常事。
茅房远,他又爱在院子里站着抽根烟再回来。
她把被子拽了拽,又睡了过去。
棒梗的小呼噜均匀地响着。
贾张氏在隔板那边翻了个身,换了个调继续打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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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院。
何雨柱的屋里,窗帘拉得严丝合缝。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
半个小时前,他听见了茅房方向一声闷响。
他的五感被系统强化过,那声响在别人耳朵里可能只是一阵风,但在他耳朵里:
那是钝器敲击头骨的声音。
他又听见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
有拖拽的声音,衣服在地上蹭过去的声音。
然后是胡同方向传来的板车轮子声。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何雨柱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贾东旭。
举报赌场,拿三百块奖金,然后满院子炫耀。
这个结局,从他走进派出所那天起就已经写好了。
何雨柱闭上眼。
明天还得早起去轧钢厂,李怀德那边有个接待任务要对接。
窗外,夜风依旧。
槐树的枝杈吱嘎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这一夜,南锣鼓巷跟每一个普通的春夜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