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红星轧钢厂下班的广播曲刚在天际边散去,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已经炸开了锅。
因为今天晚上有小灶,所以许大茂跟周满仓先回去了。
何雨柱踩着那辆锃光瓦亮的飞鸽自行车,后座上带着徒弟马华,刚跨进前院大门,就迎面撞上了一股子异乎寻常的喧闹。
平日里这个时候,各家各户都在自家门前生炉子做饭,烟熏火燎伴着锅碗瓢盆的磕碰。
可今天,前院那棵老槐树底下、中院的水池子边,围着一堆一堆的婆娘媳妇。
炉子里的蜂窝煤都快憋灭了,也没人回去捅一把。
何雨柱单脚撑地,没急着往里走,冲马华使了个眼色,两人靠在门洞的阴影里听壁角。
“哎哟喂,真是不敢想,造孽啊!”
孙大嫂双手在大腿上一拍,那表情说不上是解气还是后怕,五官全挤在了一起。
三大妈手里捏着半头蒜,半天没剥下一片皮,接茬道:
“可不是嘛!”
“我家老阎跟后院老刘,俩人代表院里去区医院瞧了一眼。”
“老阎回来的时候,腿肚子还在打转呢!”
“说那贾东旭躺在床上,脖子底下全是一摊烂泥,连抬根小拇指的力气都没了。”
“大夫原话,下半辈子吃喝拉撒睡,全得在炕上解决!”
“这还不算完。”
赵大妈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凑拢过去。
“厂里保卫科直接去急救室门口堵的人!”
“红头文件当场念的,偷公家紫铜,数额巨大。”
“要不是瘫了没法弄去劳改,这就得吃花生米!”
“厂里直接给开了,工龄、待遇一撸到底。”
“医药费?门儿都没有,全得贾家自已掏!”
水池子周围传出几声倒抽凉气的动静。
“那秦淮茹呢?”
人群里有个年轻媳妇插嘴问。
“还提呢!”
“保卫科念完文件,秦淮茹当场就瘫地上了,羊水破了一裤裆!”
“这会儿还在妇产科手术室里鬼门关打转呢!”
三大妈摇晃着脑袋,叹了口长气。
平日里,贾张氏在院里胡搅蛮缠,仗着易中海撑腰没少得罪人,大家私底下早把贾家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可如今这事儿落下来,手段太毒,下场太惨,硬是把大妈们嘴里那些风凉话给生生堵回了肚子里。
连最爱嚼舌根的三大妈,这会儿也只剩下长吁短叹。
没钱,没工作,瘫在床上的儿子;
好吃懒做的婆婆,还有一个躺在产房里生死未卜的媳妇加上马上落地的婴儿。
这已经不是穷不穷的问题了,这是往后这几十年,要在油锅里煎熬啊。
何雨柱听了个首尾,心里门儿清。
报应不爽。
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推着车子往中院走,马华拎着个帆布包跟在后头。
刚绕过垂花门,就瞧见自家门前的台阶上蹲着两个人。
许大茂和周满仓。
这俩人一人嘴里叼着半根大前门,正凑在一块儿嘀咕什么。
一瞅见何雨柱的身影,许大茂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吐,脚尖一碾,蹭地一下蹦了起来。
“柱爷!您可算回了!”
许大茂满脸压抑不住的兴奋,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上了,凑上前压低声音。
“听说了没?”
“贾家那倒霉催的,这回是真折进去了!”
“连根拔起啊!”
周满仓也是个实诚人,搓着手走过来,点点头附和:
“柱哥,善恶到头终有报。”
“这小子往日里那么狂,这下全交代了。”
何雨柱把自行车支在窗根底下,掏出钥匙开锁,斜了许大茂一眼:
“收收你那嘴脸。”
“满院子现在都愁云惨雾的,你搁这儿敲锣打鼓,嫌招人恨不够是吧?”
许大茂嘿嘿一乐,摸了摸后脑勺:
“我这不是在您跟前才掏心窝子嘛。”
“走走走,进屋说去。”
马华把帆布包递给何雨柱,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
“师父,许叔,周叔,那我先回了。”
“行,回吧,明天早点去后厨备料。”
何雨柱摆摆手,打发了马华,推门进屋。
屋里没生火,透着一股子清冷。
何雨水、周满婷、许小玲这三个丫头都在学校寄宿,不到周末不回来。
屋里就剩下几个光棍汉。
“柱爷,晚上对付点啥?”
许大茂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眼神直往厨房的案板上瞟。
周满仓也找了个板凳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小布口袋,往桌上一搁:
“柱哥,我这带了半斤棒子面,还有自家腌的两疙瘩咸菜。”
“您受累,给张罗张罗?”
何雨柱解开外套领扣,挽起袖子,看着这俩货毫不客气的架势,乐了。
“合着你俩在这儿蹲坑,就是为了蹭饭?”
许大茂一听这话,一拍大腿站起来:
“哪能让您白受累!您擎好儿吧!”
说完,一溜烟窜出屋子,往后院跑去。
没过两分钟,许大茂怀里抱着半颗水灵灵的大白菜,手里还攥着俩鸡蛋,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回来。
“给!我那口粮也带齐了。”
“今儿这日子,值得吃顿好的。”
“柱爷,展展手艺?”
何雨柱接过东西,也懒得跟他们客套。
朋友相处,图的就是个不隔心。
许大茂和周满仓都有正经工作,不是那种爱占便宜没够的主儿。
拿着口粮来搭伙,那是瞧得起他的手艺,也是兄弟间的情分。
“行。今儿不做别的,吃炸酱面!”
何雨柱转身进了厨房,先捅开煤火炉子,架上铁锅。
做炸酱面,面条得劲道,酱得香。
何雨柱从碗橱里摸出一块五花肉,不用多大,肥瘦相间最合适。
菜刀在案板上上下翻飞,“笃笃笃笃”几下,五花肉就变成了细碎的肉丁。
锅里倒上一点点底油,油温刚热,下入肉丁煸炒。
肥肉里的油脂被滋滋啦啦地逼出来,肉香顿时在屋子里散开。
许大茂深吸了一口气,肚子咕噜噜叫唤起来。
葱姜蒜末下锅爆香,紧接着倒进黄酱和甜面酱。
这两种酱得按比例配,多一分发苦,少一分不鲜。
何雨柱拿着铁勺,在锅里不停地顺时针搅和,火候压在文火上。
慢慢地,酱的颜色变得红亮,表面浮起一层汪汪的清油,那股子特有的醇厚酱香直往人鼻孔里钻。
“满仓,削两根黄瓜,切成丝。”
何雨柱头也不回地吩咐。
周满仓手脚麻利,拿过菜刀在水槽边忙活起来。
白菜切成细丝,用开水稍微一焯,捞出来控干水分。
鸡蛋打散,摊成一张薄薄的蛋皮,切成金黄的细丝。
面条下锅,翻滚几开,捞出来过一遍凉水,装进三个粗瓷大海碗里。
一勺油亮红润的肉丁炸酱盖在面上,旁边码上黄瓜丝、白菜丝、蛋皮丝。
红的酱、绿的瓜、白的菜、黄的蛋,光是看着就让人直咽唾沫。
三人围在八仙桌旁,一人手里攥着几瓣生大蒜。
“吃!”
何雨柱拿起筷子,把面条和炸酱飞快地拌匀。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稀溜呼噜的吃面声。
炸酱的咸香、面条的劲道、菜丝的爽脆,混合在一起,那叫一个痛快。
许大茂一口气扒拉了半碗,咬了一口生蒜,辣得直嘶气,满头大汗却直呼过瘾。
“舒坦!”
许大茂拿手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柱爷,您这手艺,绝了。”
“真是怎么吃也吃不够啊!”
周满仓吃得比较斯文,但速度一点不慢,连碗底的酱渣子都用筷子刮得干干净净。
“大茂,这回易中海算是把老本赔了个底掉吧?”
何雨柱嚼着面条,随口问了一句。
提到这个,许大茂来了精神,筷子往桌上一拍:
“何止是赔了个底掉啊!”
“我听我前院那三大爷透的风,易中海借那二百六的饥荒,全拿去填狗爷那边的账了。”
“现在贾东旭瘫了,工作也没了,拿什么还他?”
“老绝户指望贾东旭披麻戴孝,这下可好,还得倒贴钱去买棺材板!”
“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周满仓喝了口面汤,接话道:
“贾家现在是个无底洞,易中海要是再敢往里填,他自已的日子也别过了。”
何雨柱咽下最后一口面,打了个饱嗝。
他站起身,把三个空碗摞在一起端进水槽。
正说着闲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板被敲响了。
“谁啊?”
许大茂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阎解放!”
门外传来三大爷家老二的声音,语气有点急。
何雨柱擦擦手,过去拉开门。
阎解放站在门口,眼神往屋里瞟了一眼,看到许大茂和周满仓都在,赶紧说道:
“何……何主任,王主任来了,就在中院。”
“要求每家每户必须出一个代表,赶紧去开全院大会。”
“人都差不多到齐了,就差你们了。”
阎解放以前跟着贾东旭没少挤兑何雨柱,现在贾东旭废了,何雨柱在厂里当了领导,他这一声“何主任”叫得别别扭扭,却不敢有半点不敬。
“街道办的王主任?”
何雨柱反问了一句。
“对,王主任亲自带的人,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大院里的两个大爷都在旁边站着呢。”
阎解放传完话,转身就往别家跑去通知。
屋里三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许大茂把椅子一推,嘿嘿冷笑两声:
“动静闹得真够大的,连街道办都惊动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往常院里开会,都是易中海端着个搪瓷茶缸,坐在八仙桌正中间,打着官腔调解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破事。
这次不一样。街道办王主任亲自下场,还选在这个晚饭刚过、家家户户都在院里的节骨眼上,事情绝对不简单。
何雨柱摘下围裙,随手抓起挂在门后的深蓝色中山装外套,披在身上。
保卫科把贾家开除的事儿,按理说是轧钢厂内部的决定。
但贾家四张嘴要吃饭,贾东旭成了重度残疾,秦淮茹在医院生孩子,这烂摊子直接砸在了南锣鼓巷街道的头上。
毕竟贾东旭的房子是当年贾东旭他爹买下的私房,街道办就算想把贾佳赶回乡下,也没有理由。
而贾家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这要是处理不好,搞出人命,那是给整个片区抹黑。
王主任这次来,八成是来下达最后的通牒,或者给这瘫痪的一家人找条不至于饿死的活路。
不过,这条活路怎么找,往谁身上摊,那学问可就大了。
易中海那个伪君子,是绞尽脑汁地想把自已从这泥潭里摘出去?
还是有其他别的什么算计?
何雨柱心中也是很期待的!
“走吧,两位爷。”
何雨柱推开房门,一股早春的夜风夹杂着寒意吹了进来。
“吃饱喝足了,也该去看大戏了。”
许大茂和周满仓跟在后头,三人迈步走出门槛,朝着中院走去。
此时的中院,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已经拉亮,冷冷清清的光线打在院子中央的八仙桌上。
周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喘气,连平日里最爱闹腾的几个半大小子,这会儿也被大人死死拽在手里,捂着嘴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