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的空气,这会儿压抑得简直能拧出水来。
连平时在老槐树上乱飞乱叫的麻雀,都仿佛察觉到了底下的杀气,早就没了踪影。
八仙桌端端正正地摆在院子最当间,头顶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洒下一圈惨淡的光晕,把周围人的脸色照得晦暗不明。
交道口街道办的王主任,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得笔挺的蓝布列宁装,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她那张脸黑得像是刚从灶坑里扒出来似的,面前放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茶缸,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她却连碰都没碰一下。
平日里在这四合院里威风八面、说一不二的易中海,还有那个成天端着架子打官腔的刘海中,抠门算计的阎埠贵,这会儿就像是霜打的茄子。
俩人分列八仙桌两侧,低垂着脑袋,双手无处安放地死死贴着裤缝。
腰杆子都不敢挺直,活脱脱就是两个挨训的孙子。
易中海的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连擦都不敢擦。
至于三大爷阎埠贵,这老狐狸精明得跟鬼似的。
早就一缩脖子,躲到了人群最后头的阴影里。
生怕被前面的战火波及,连那副用胶布粘着腿儿的眼镜都不敢往上推。
要说王主任今晚为什么带着满身的火药味杀到95号院,还得把时间往回倒推八个钟头。
交道口街道办的这大半天,过得简直比上坟还要憋屈。
早上八点光景,王主任刚踏进办公室,拿着暖瓶给自已沏了一大缸子高末茶,刚想翻翻昨天的《北京日报》。
报纸还没等铺开呢,胡同口扫大街的老周头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报案,扯着嗓门喊:
“主任呐,出大事啦!”
“95号院那个叫贾东旭的,四肢全让人拿大铁锤砸成了碎豆腐,扔在胡同旮旯里,全靠半口气吊着命呢!”
听闻这等骇人听闻的恶性私刑事件,王主任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险些喷了一桌子。
要知道,95号院可是她辖区里连着三年的“文明大院标兵”。
她年底就指望这个大院再拿个先进,好给自已的履历上添光抹彩。
如今出了这档子血里呼啦的破事,别说先进红旗保不住,全街道的脸面都得跟着丢个精光!
王主任当时顾不上多问,马上打发手底下的办事员小李和小赵去区医院急救室门口死死守着。
毕竟是辖区的人,街道办有义务跟进。
初期的想法还挺简单:
只当这是一桩寻仇斗殴的治安案子,等公安局立案抓了人、判了刑。
街道出面安抚一下家属,发两斤棒子面也就糊弄过去了。
谁承想,这不过是噩梦的开始。
下午四点多,办公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催命般地狂响了起来。
王主任一把抄起听筒,那边传来的竟是红星轧钢厂厂长办公室的专线!
杨厂长在那头气得直拍桌子,直接跟街道办交了底。
贾东旭这孙子,不光是招惹了外头的黑道亡命徒,他居然胆大包天,把手伸向了厂里的物资!
多次偷盗车间紫铜废料,倒卖去黑市,现在是人证物证俱全。
厂里已经紧急下发了红头文件,当场开除贾东旭的厂籍,剥夺一切工人阶级待遇!
医药费?
厂里一分钱都不会出,全由贾家自行承担!
挂断电话的那一瞬,王主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吧唧”一声跌坐在藤椅上,两耳嗡嗡作响。
黑道残酷私刑,加上盗窃国家重点军工资财!
这哪还是什么普通的治安案子?
这是要把天给捅破了!
一个被厂里毫不留情扫地出门的罪犯,偏偏又成了一个吃喝拉撒都得在床上的高位截瘫废人!
这块臭不可闻、流着脓的狗皮膏药,现在是彻彻底底、死死地粘在了她交道口街道办的脸上!
等好不容易理顺了脑子里的乱麻,王主任的第一反应就一个字:
甩锅!必须甩锅!
她猛地把刚从医院跑回来汇报情况的小赵叫进屋,指着柜子拍着桌子下达死命令:
“去资料室!把贾家的户籍底卡给我翻出来!”
“马上!”
王主任掐着后腰,在狭窄的办公室里像只困兽一样来回踱步,火气顺着天灵盖往外直冒,嘴里连珠炮似地骂着:
“这种败坏工人阶级队伍的蛀虫,咱们街道一天也留他不得!”
“贾张氏那个老泼妇,还有那个叫秦淮茹的媳妇,两人本来就是乡下户口!”
“小赵,你马上给我准备一份清退手续,去居委会借一辆倒骑驴,把那个瘫子连同他妈、他媳妇,一起打包遣送回昌平乡下原籍!”
“少留在这儿给咱们四九城抹黑添堵!”
小赵满头大汗,手脚麻利地搬出落满灰尘的档案盒,在里面翻找了一通,终于抽出一张泛黄的硬纸卡片。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上面的登记信息时,小赵的脸瞬间皱成了一个苦瓜,手都跟着哆嗦起来。
“主、主任……怕是退不了啊。”
小赵双手捧着卡片递过去,颤巍巍地指着下方的备注栏。
“您瞧这房契登记。”
“早年间老贾在厂里干活的时候,攒了点钱,把中院那两间厢房给买了下来。”
“那是正经八百的私产房啊!”
“老贾死后,这房子顺理成章就过户给了贾东旭。”
“人家在四九城有自已的房子,他就是城镇户口的名正言顺的房主。”
“按照现行的户籍管理办法,哪怕他老婆老娘都是农村户口,只要房主还在,咱们街道办就没权利强行把人从私宅里赶回乡下去啊!”
王主任死死盯着那张泛黄的户籍卡,一口老血险些直接呕出来。
赶不走!
这意味着街道办必须捏着鼻子接盘!
可这盘怎么接?!
大夫的话她已经通过小赵听得清清楚楚:
贾东旭脖子以下完全失去知觉,往后几十年的吃喝拉撒全得靠人端屎端尿。
这家的顶梁柱塌了,铁饭碗砸了,一大家子彻底断了活命的进项。
不仅如此,贾张氏那是个出了名的好吃懒做的主儿;
秦淮茹肚子里还揣着一个马上要落地的;
膝下还带着个半大小子棒梗。
整整五张嘴,再加上高额的医药费和瘫子的护理费。
别说过日子了,明天这贾家的锅里就得揭不开锅、断了顿!
换做丰年,街道办或许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饿不死人。
可现在是什么光景?
困难时期!
各家各户的口粮卡得比命还紧!
市里上面前两天刚下了死命令,三令五申反复强调:
天子脚下,绝不允许出现饿死人的情况!
谁的辖区要是平白无故饿死了人,一把手就地免职查办,绝不姑息!
贾家这烂摊子若是不赶紧想出个辙来,不出十天半个月,这家子就能硬生生饿死在那两间私房里。
到时候,她这个街道办主任的乌纱帽也就戴到头了!
“砰!”
王主任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震得搪瓷茶缸跳起老高,茶水洒了一桌子。
“易中海是干什么吃的!!”
她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把平时端着的干部修养全扔到了九霄云外,眼珠子都红了。
“我当初瞎了眼,提拔他当一大爷,指望他帮着街道协调邻里、搞好大院作风。”
“他倒好!把自已的亲传徒弟教成了个贼!”
“吃喝嫖赌抽,这贾东旭占了个全!”
“他这个一大爷是干什么吃的!”
“还逢人就讲道德、讲团结,私底下全特么是包庇纵容,什么狗屁八级钳工!”
“还有那个二大爷刘海中!”
“成天背着个手在院里装大尾巴狼,遇到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就上纲上线。”
“真遇上这种原则问题,他装聋作哑,净惦记着摆他那点臭官威!”
“阎埠贵那个算盘精更不用提!”
“为了两毛钱能跟邻居在水池子边掰扯半个钟头,大局观全掉进钱眼儿里了!”
王主任越骂越来气,胸口剧烈起伏。
95号院看着表面上红红火火,年年捧着文明标兵的红旗,里头早就烂穿了底!
这哪是什么文明大院,全是一帮各自算计、冷血无情的禽兽!
这些王主任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虽然,但是。。。。。。
95号大院儿让人省心啊!
要不年年先进文明大院是怎么来的?
可没成想,今年的先进大院给王主任爆了这么大一个雷。
这让王主任情何以堪?
不过骂归骂,火发完了,现实的烂摊子还得自已收拾。
直接给贾家批街道的救济粮?
门儿都没有!
这种偷挖国家墙角、盗窃军工物资的罪犯家庭,靠着老百姓省吃俭用抠出来的公粮养活,传出去街道办的大门都能被老百姓戳穿!
关键是街道也没粮食啊!
让院里的街坊邻居凑份子接济?
就贾张氏在院子里那副胡搅蛮缠、把所有邻居得罪得干干净净的泼妇德行,谁肯掏一粒真金白银的粮食给他们家?
上面明文规定不能搞强行摊派,这条路也走不通。
解铃还须系铃人。
她深吸了一口烟,拿起桌上的摇把电话,再次直接要通了红星轧钢厂厂长办公室的专线。
电话那头,杨厂长也是憋了一肚子邪火。
厂里出了这种监守自盗的大案,不仅损失了物资,他还得在全系统内写检讨作通报。
两个基层一把手隔着电话线,针对贾家这块踢不掉、嚼不烂的死肉,足足推诿扯皮、商讨了大半个钟头。
厂方态度坚决,开除的决定更改不了,不仅一分钱不赔,还得把贾东旭当反面教材通报全厂;
街道办则咬死一条,绝不能让这四口人烂在辖区里添堵饿死。
就在电话快要挂断的前一刻,两人终于敲定了一个折中且极其严苛、甚至是残忍的方案。
一个不需要街道办和轧钢厂掏一分活钱,却能勉强让贾家像狗一样吊着一口气不饿死,同时又能给全厂、全院敲响警钟的毒计。
对策有了,王主任一秒钟都没耽搁。
她把烟头狠命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套上列宁装的外套,眼神冷厉如刀:
“小赵,小李,走。带上家伙事,去南锣鼓巷95号院。”
“今天这全院大会,我亲自主持!”
三辆自行车在初春的夜风中蹬得飞快,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直奔四合院。
……
视线收回。
此时的中院边缘,何雨柱披着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双手悠闲地揣在裤兜里,跟许大茂、周满仓慢悠悠地溜达到人群的最外围。
他个头高,轻而易举地越过前面大妈们的头顶,将场中心的局势和几个大爷的丑态尽收眼底。
许大茂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瓜子,“咔吧咔吧”磕得正香。
他用胳膊肘隐蔽地捅了捅何雨柱的腰眼,压着嗓子,满脸贱兮兮的笑意:
“柱爷,您瞧瞧这阵仗,王主任这摆明了是带着‘斩立决’的圣旨来的。”
“您瞅易中海那老帮菜,脸都绿成老王八了,腿肚子直打转呢!”
周满仓在旁边跟着点头,憨厚的声音里也透着一丝解气:
“老天有眼,贾东旭自已作死,易中海平时拉偏架,今儿个算是遇上活阎王了。”
何雨柱没搭茬,只是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不管王主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今晚这出戏,绝对能让老绝户脱去一层厚皮。
而在场地中央,王主任的两眼已经化作两把刮骨的钢刀,在易中海和刘海中的脸上来回梭巡。
全院的邻居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贾家今后到底是死是活,这大院以后的格局到底该怎么走,全捏在王主任马上要颁布的这道决令里了。
悬在贾家和易中海头顶的那把泣血的铡刀,终于要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