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春的日头暖洋洋的,偏偏照不进区医院这间位于阴面的大病房。
潮湿发霉的墙皮大块大块往下掉,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还夹杂着长时间不通风捂出来的酸臭屎尿气。
这股子令人作呕的败落味道,跟几条街外九十五号院此刻冲天而起的红烧猪肉香,简直是两个极端。
“哐当!”
一个磕瘪了边的铝制饭盒,被重重地砸在床头柜上。
贾张氏拖着两条粗壮的象腿,气喘吁吁地一屁股砸在病床边的长条板凳上。
老脸拉得比驴还长,脸颊上的横肉因为愤怒一颤一颤。
她刚从医院食堂挤出来,排了半天队,花了整整三毛钱,就打回来这么一盒连猪狗都不愿多看一眼的破烂玩意儿。
盒盖掀开,里头四仰八叉地躺着两个拳头大小、硬邦邦的黑面杂粮窝头。
这窝头掺了不知多少麸皮、棒子面和地瓜秧子,表面干裂粗糙,拿指甲抠都抠不动。
旁边是个豁口搪瓷缸子,半缸子浑浊发绿的菜汤里,可怜巴巴地飘着几根发黄的烂白菜叶。
表面别说油星子,连点油垢都找不见,寡淡得能淡出鸟来。
贾张氏伸手抓起一个窝头,后槽牙狠狠用力咬下一口。
“嘎嘣。”
粗粝的杂粮碴子直接剌过嗓子眼,干得根本咽不下去。
她赶紧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咸苦的菜汤,抻长了脖子翻了个白眼,这才勉强把那团烂泥一样的东西硬顺进胃里。
真特么难吃!
这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就在昨天晚上,阎解放那小兔崽子跑来医院传话,说是街道办王主任去院里开了全院大会。
紧接着,今天大清早,·刘光天也偷偷摸摸跑来看热闹,把院里发生的事儿全秃噜了出来。
傻柱那个挨千刀的瘟神,不但当了一大爷!
而且还不知道走了哪门子的狗屎运,从黑市弄来了一座山似的细粮和上等肥猪肉。
全院今天吃大锅饭!
七毛八分钱,一人一大碗正经的红烧肉,加上白面馒头敞开肚皮造!
贾张氏越嚼嘴里的黑面窝头,胃里的酸水就越是止不住地往上翻涌。
哪怕此刻隔着好几条胡同,她那比野狗还灵敏的鼻子,总觉得能真真切切地闻见那股子霸道至极的猪油香。
那白花花的极品肥膘下锅?油时滋啦啦的响声,简直就在她脑瓜顶上炸响,馋虫把她的肠子绞得生疼。
“挨千刀的傻柱!没爹没妈的绝户种!”
贾张氏含混不清地开始骂街,唾沫星子混着黑面渣子喷得满床头柜都是。
“弄来那么多肉,就眼睁睁看着我们贾家老小在医院里啃树皮!”
“他就是个黑了心肝的活畜生!”
“吃肉不叫老娘,早晚吃死你们这帮生孩子没屁眼的杂碎!”
骂外人解不了恨。
贾张氏一扭粗脖子,恶狠狠的三角眼直接钉在了临床的儿媳妇身上。
秦淮茹靠在冷冰冰的墙壁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粗糙的宣纸。
刚生完孩子才整整两天,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大片暗红血迹、早就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袄。
怀里的小槐花饿得连哭声都像小猫叫,干瘪的小嘴徒劳地唆着秦淮茹空荡荡的胸脯。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贾张氏猛地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窝头砸回饭盒里,指着秦淮茹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你个扫把星!丧门星!”
“早不生晚不生,非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赔钱货生下来!”
“要不是为了在这破医院伺候你坐月子,老娘今天就该坐在中院最中间的位置,拿个最大的海碗,狠狠盛上他两斤流油的红烧肉吃个痛快!”
秦淮茹手里攥着小半块冷硬的窝头,没搭腔。
她根本无力反驳。
下身撕裂般的剧痛一阵阵袭来,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刺骨的冷风。
那双曾经水灵灵、最会勾搭男人的桃花眼,现在只剩下死灰一般的麻木。
她一口一口,极其机械地把那喇嗓子的干粮咽进喉咙,眼眶里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哭管什么用?
流眼泪只会浪费体内的水分,让她死得更快。
见儿媳妇像个锯了嘴的闷葫芦,贾张氏的火气噌地一下窜得更高。
目光一转,直接落到了中间那张病床上。
那张床上,躺着她往日里最引以为傲、指望着养老送终的儿子,贾东旭。
只不过,现在那哪还是个活人。
高位截瘫。
脖子以下完全失去知觉,脊髓粉碎性断裂,连最基本的屎尿都控制不了。
贾东旭直挺挺地平躺着,身上盖着散发着尿骚味的白被单。
他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两个眼珠子浑浊发黄,就那么直勾勾、死气沉沉地盯着斑驳落灰的天花板。
听见亲妈的恶毒咒骂,他那张死人般的脸上连一根肌肉都没抽动一下。
别说开口反驳,连转个眼珠子的力气都没了。
整个人就像一堆彻底失去精气神、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的烂肉。
“还有你!没用的废物点心!”
贾张氏对着自已亲儿子,同样毫无怜悯,满嘴喷粪。
“老娘生你养你一场,你倒好!”
“正事不干跑去举报赌场,惹一身骚不说,还敢偷厂里的军工紫铜!”
“现在落个全身瘫痪,工作也丢了,你让老娘后半辈子喝西北风去啊?”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除了邻床几个同样病恹恹的病友投来鄙夷和厌恶的目光,没有任何人接她的话茬。
贾张氏骂够了,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伸手抹了一把油腻腻的嘴角,一双绿豆眼滴溜溜转了两圈,突然压低声音,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别吃了!收拾东西,今天就出院!”
这话一出,原本像个木头人一样的秦淮茹猛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满脸错愕。
“妈!您说什么胡话呢!”
秦淮茹急得破了音,嗓子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
“我这才生了小槐花两天!”
“底下的伤口连线都没拆,稍微一动弹就哗哗流血,下地都打晃,怎么走得回去?”
她急喘了一口气,指着床上的贾东旭继续据理力争:
“再说了,东旭昨天才刚抢救过来。”
“医生说了,虽然命暂时保住了,但这几天是最危险的观察期,稍有感染发烧人就没了。”
“这就出院,不是要他的命吗!”
“呸!命?”
“没钱拿什么保命!”
贾张氏三角眼一瞪,像一只护食的恶狗,直接一巴掌拍在床板上,震得饭盒哐当响。
“你倒是有脸说!”
“这破医院住一天得花多少钱你心里没点数吗?”
“每天光是那什么消炎药、葡萄糖的水滴子,挂进去的哪是药,那是刮老娘的肉!”
贾张氏越说越来气,干脆站起身,指着贾东旭的鼻子算起这笔残酷的经济账:
“这小王八蛋偷公家物资,昨天轧钢厂保卫科来人,把开除通知都贴脑门上了!”
“以前好歹有公费医疗,厂里能给报销一多半。”
“现在呢?”
“全特么得咱们家自已掏腰包!”
“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往里填!”
她猛地凑近秦淮茹,唾沫直接喷在对方脸上。
“老娘翻遍了家里,现在除了东旭之前举报那赌场、警察局奖励剩下的那两百块钱,连个钢镚都摸不出来了!”
“这可是咱们贾家最后保命的棺材本!”
“要是再在这医院里住上个十天半个月,这二百块钱连个响都听不到就得见底!”
“等钱花光了,回了那四合院,咱们全家老小五口人,扎起脖颈子等死吗?”
“去喝西北风吗!”
秦淮茹被喷得缩了缩脖子,死死抱着怀里哼唧的婴儿,做着最后的挣扎。
“可是……可是东旭这情况,万一挪动的时候……”
“没有可是!”
贾张氏蛮横地打断,撇着厚嘴唇冷笑连连。
“秦淮茹,你少在老娘面前装什么娇贵大少奶奶!”
“你本本分分就是个乡下逃荒上来的村姑!”
“怎么着,在城里吃了几年白面,就真当自已是千金大小姐了?”
“乡下女人生孩子算个屁大点事儿!”
“哪个女人不是肚皮一疼,随便找个草垛子生下来,剪刀把脐带一铰,转头就下地干活割麦子去了!”
“就你金贵?还得躺在医院里花钱让人伺候着?”
贾张氏双手叉腰,刻薄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崩。
“至于东旭,医生自已都说了,治不好了!”
“脊梁骨断了,神仙来了也没救!”
“他现在除了不能动弹,又没有破肠烂肚子的内伤。”
“在医院里躺着是躺,回四合院自个儿家里躺着也是躺!”
“凭什么让医院白白挣老娘的冤枉钱!”
“反正回去慢慢静养就成!”
“老娘算是看明白了,这小畜生就是个讨债鬼。”
“死不了也活不好,早点抬回去,省下来的钱好歹能买点粗粮保命!”
这番话说得极其冷血。
躺在床上的贾东旭,眼珠子终于微微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眼底闪过极致的怨毒和绝望。
亲妈为了两百块钱,要生生拔了他的药管,硬把他往死路上逼。
可他破旧的风箱般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漏风的破响,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阵急怒攻心,贾东旭只觉得裤裆处一热,一股极其难闻的屎尿味再次顺着被窝蔓延开来。
他又失禁了。
闻到这股味儿,贾张氏不仅没去收拾,反而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用粗糙的手指死死捏着鼻子扇风。
“闻闻!都闻闻!”
“臭气熏天的窝囊废!”
贾张氏恶狠狠地瞪着秦淮茹下达死命令。
“别在这杵着装死人!老娘现在就去护士站结账退住院费!”
“你赶紧把东西打包拾掇好!一会雇个板车,把这废物给我拉回九十五号院!”
“老娘就是死,也得死在自已屋里,一分钱也别想让这黑心医院赚去!”
话音未落,贾张氏一扭身,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一溜烟冲出了病房,直奔收费处去了,生怕晚去一秒,这半天的住院费又要被扣掉一块钱。
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的枯树枝在冷风中不断拍打着玻璃。
秦淮茹低着头,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直到咬出血丝。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床上满身屎尿、目光怨毒的丈夫,再看看怀里饿得连哭声都没了的小女儿。
一墙之隔,几条街外。
四合院里那七毛八一碗的红烧肉,白面馒头,何雨柱那威风凛凛的做派。
而她,现在却要拖着流血的身子,拉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活死人,在街坊们鄙夷的嘲笑声中滚回那个冰冷绝望的家。
秦淮茹慢慢把剩下的半块硬窝头塞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
眼底原本仅存的那点懦弱被现实彻底碾碎,换上了一种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冰冷算计。
回院。
必须回院。
易中海那个老绝户不是要人养老吗?
傻柱那个愣头青不是有权有势有粮食吗?
老娘就是豁出这副皮囊,也得在这四合院里撕下一块肉来!
秦淮茹艰难地扶着墙站起来,开始木然地收拾地上零散的破烂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