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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冷的寒意正一点点渗透礼服的布料,侵入骨髓。
又一个喷嚏不受控制地冲出来,在空旷的崖顶显得格外孤单。
“真是的,”
他小声嘀咕,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带着一丝难得一见的、与形象不符的懊恼,“早知道……就不玩那个退场把戏了。”
语气里半是自嘲,半是对这突如其来、且颇具讽刺意味的处境的无奈接受。
华丽的表演者,此刻成了风雪中无处落脚的困兽,只能在这寒夜里,独自等待,或者寻找那不知在何处的微弱生机。
清晨的阳光尚未完全驱散山间薄雾,铃木家的黑色轿车已沿着盘山公路驶来。
司机在断裂的木桥残骸前紧急刹住车,焦黑的木板散落在深涧中,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立即调转车头冲向信号区,颤抖的手指拨通了那个直通铃木家族核心的号码。
电话那头的女声在听见“案件”
二字的瞬间变得锐利如刃。
四十七分钟后,直升机螺旋桨划破天空的轰鸣声已笼罩整座山林,巨大的机体尚未完全停稳,舱门已被用力推开。
铃木朋子踩着高跟鞋踏过草地,向来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散落了几缕在颊边。
她径直走向站在别墅廊檐下的女儿,双手握住园子的肩膀仔细端详了整整十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还未落定,她的视线已越过女儿肩头。
林秀一站在那里,山风撩起他深色外套的衣角。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前那个女孩——短发被晨光镀上浅金色的轮廓,一双眼睛正静静望过来。
那是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清澈到能映出所有难以言说的过往。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朋子记得这份调查报告上的每一个字:林兰,十一岁,帝丹小学五年级,母妃英理。
纸页上的铅字此刻化作具象的存在,带着某种无声的质询。
她挺直了背脊。
多年商海沉浮练就的本能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有指甲悄悄陷进掌心。
有些界限从一开始就划定了——在那些短暂交错的时刻里,在每次理智回笼的黎明——她从未允许自己幻想另一种可能。
妃英理的名字始终横亘在那里,像一堵透明的墙,隔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此刻墙的对面走来一个小小见证者。
女孩的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探究的专注,仿佛在辨认某种遥远而模糊的印记。
这比任何直接的审视更令人无所适从。
直升机引擎尚未完全冷却,远处隐约传来警笛的呜咽。
而在庭院**,几个成年人之间的沉默正生长出看不见的纹路,错综复杂如这座山林里盘绕的树根。
朋子脸颊微微发烫,悄悄挪开了视线。
她假意清了清嗓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边缘,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我准备带园子回去了,你们要一起走吗?”
离开城市已超过二十四小时,林秀一本就有归意,只是未等他应答,身旁的少女已飞快地开口:“不用了,朋子阿姨和园子姐姐先走吧。”
小兰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铃木朋子略带惊讶地望向少女,随即又将目光转向林秀一,等待他的回应。
“我们这边人比较多,就不麻烦你们了。”
林秀一苦笑着摆摆手。
小兰藏在身侧的手正悄悄拧着他的袖口,若是他此刻点头,袖口下的皮肤怕是要留下几道红痕。
“那我们先行一步。”
朋子朝父女二人颔首示意,转身登上直升机。
园子踏上舷梯前脚步微顿,回望的眼神里翻涌着诸多未竟之言,最终只是抿了抿唇,随母亲没入机舱。
……
螺旋桨卷起的气流逐渐平息,天际的黑点彻底消失在云层之后。
林秀一揉了揉眉心,转向身侧抿着唇的少女:“我以为你和园子之间已经……”
“我和园子的情谊,与您和朋子阿姨之间是两回事。”
小兰抬眼直视父亲,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山间薄暮,“方才您若是应下,回家后我会将今日种种悉数告知母亲。”
直升机离去约莫一个半小时后,山道尽头才隐约传来警笛的鸣响。
当赶到的警员得知这栋深山别墅内竟发生命案时,荒义则宅邸里所有滞留的人们……
落日余晖给东京警视厅的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晕。
搜查一课的大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与电话铃声交织成一片疲惫的韵律,空气里弥漫着咖啡与纸张陈旧的气味。
这两日,搅扰整个课室的焦点,无疑是那位以“逃生大王”
为艺名、本名西山务的魔术师离奇身亡的案子。
即便是那位声名鹊起的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连同他的长辈毛利小五郎,也全程介入了调查。
凶手田中喜久惠很快落网,她的**计划确然蓄谋已久,动机却单薄得令人愕然——仅仅源于网络聊天室里几句虚拟的嘲讽与辱骂,她便决意夺取一条鲜活的生命。
工藤新一的推理精准地将嫌疑人范围缩小至一个名为“魔术爱好者”
的隐秘聊天群,然而其中那位代号“影法师”
的神秘人物,其真实身份始终如同笼罩在浓雾中的魅影,难以捕捉。
正当课室高层考虑引入外部技术支持,聘请顶尖黑客来**“影法师”
的伪装时,一行人被妥善地护送抵达了警视厅。
当得知田中喜久惠不仅谋害了西山务,更在偏远山中的别墅内再度染血,课室内气氛陡然凝重,立刻重启了全面而细致的案情复核。
荒义则与其他几位当事人,在陈述过程中,都不约而同地提及了林秀一在此次事件中扮演的关键角色。
对于佐藤美和子等警官,乃至工藤新一本人而言,这是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位平日气质独特的同僚,竟也拥有如此缜密的推理能力。
而如目暮十三警部、毛利小五郎这般与林秀一相熟的前辈,反倒显出一副意料之中的平静神情。
询问与记录的过程持续了许久,待所有流程终于告一段落,窗外的天色已近迟暮,远方的云霭被夕阳染成了渐变的橘红与紫灰。
林秀一轻轻握住身边小兰的手,两人一同步出了仍被忙碌笼罩的办公室。
朱蒂跟在我身边,我们并肩站在警视厅外的台阶上。
暮色正缓缓沉降,街道上的车灯接连亮起,像一串被打散的星子。
我抬手正要招呼出租车,一个身影却在这时闯入视野——是个熟人。
来人是个年轻男人,眼珠是深潭般的墨绿色,或许因为倦意,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
额前的头发微微打着卷,一顶针织帽压得很低,唇边衔着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渐浓的夜色里忽明忽暗。
他在我们面前停下脚步,目光逐一扫过我们三人,神情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异样。
我身旁的朱蒂明显怔住了,我也同样暗自一惊。
只是我们惊愕的缘由截然不同。
“秀一?他怎么会出现在东京?”
朱蒂的心猛地一沉。
前几天得知宫野明美的死讯时,她就预料到这位前男友、的搭档必定会赶来。
可她没料到他会来得这样快,而且没有透漏半点风声。
果然,在他心里,那个女人的分量终究是不同的……朱蒂无声地叹了口气。
此刻她潜伏在我身边,即便遇见故人,也只能将一切情绪压成陌路。
然而我的女助理将眼前人认作赤井秀一时,我却清楚地知道——站在那里的,根本不是他。
那是贝尔摩德,黑衣组织里那个如雾如谜的女人。
为了救出宫野志保,我曾与她有过一场危险的交易。
此刻她以这样的面目现身,究竟又藏着怎样的意图?
夜幕初降,贝尔摩德的身影已悄然消失在灯塔国的灯火之中。
当她再度踏足日本土地时,镜中映出的已是赤井秀一冷峻的轮廓——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将是她行动时最完美的掩护。
计划原本清晰如镜:借这层伪装出手救下宫野志保,所有疑点便会自然转向那位银发的探员。
组织内部将只会看到赤井秀一的身影,所有的追查与怀疑都会沿着这条错误的轨迹蔓延。
命运却总爱在严密计划间投下变数。
谁都不曾料到,宫野志保会选择吞下那枚自己亲手研制的药丸。
细胞收缩,骨骼重组,当七岁孩童的身躯从研究所的通风管道滑出时,整个棋局已被彻底打乱。
如今化名灰原哀的她,正安静地生活在林秀一的屋檐下,仿佛风暴中心一片意外的宁静。
而风暴的另一端,贝尔摩德以赤井之姿重返东京的那个夜晚,林秀一却被卷入一桩伪造纸币的案件中。
警视厅的灯光彻夜未明,接机的承诺在电话忙音中化为泡影。
自那之后,所有联络都沉入寂静——拨向魔女的号码永远只有空洞的回响,仿佛她已从人间蒸发。
林秀一当然明白这沉默中的怒意,却找不到道歉的门径。
直到此刻,在警视厅灰白色的台阶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再次出现。
赤井秀一——或者说,戴着赤井面具的人——正从旋转门后走来。
黑色风衣的下摆划开流动的空气,墨绿眼瞳扫过门前三人时没有丝毫停顿,就像掠过路边的乔木。
林秀一的心脏在肋骨后轻轻一颤。
直觉在耳边低语:是她。
但朱蒂就站在身侧,小兰的目光正疑惑地投来。
他只能将所有的疑问压回喉底,任由那个身影与自己擦肩而过,脚步声在廊道里渐行渐远。
出租车停靠在路边的声音适时响起。
朱蒂拉开车门,小兰弯腰坐入后座,车厢内昏黄的灯光映亮她们的脸庞。
“不上车吗?”
朱蒂回头问道。
林秀一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即将消失在街角的风衣背影,忽然摇了摇头。
“你们先走。”
他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对了,我还有几句话要和目暮警官交代,你们先走,我稍后回去。
林秀一报出别墅地址,示意司机开车。
出租车上,朱蒂隐约觉得奇怪——该说的不是都已经说完了吗?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却发现林秀一并未走向警视厅,而是朝着赤井秀一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难道老板认识秀一?朱蒂心中疑云骤起,想要跟上去探个究竟,但身边的小兰让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脱身。
她微微蹙眉,只得暂时压下疑问,陪着小兰返回林家别墅。
……
警视厅门口,目送出租车消失在街角,林秀一立刻转身朝那个方向赶去。
他和贝尔摩德虽是恋人,但那位魔女的心思从来难以捉摸。
稍有不慎,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先前,贝尔摩德将妃英理控制住,易容成她的模样,把林秀一带到囚禁室隔壁的房间,还特意准备了**设备,让那位女律师亲耳体验了一场“当面背叛”
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