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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秀一开口时,却仿佛早已看穿她恐惧的源头并非疾病。
汽车平稳行驶,林秀一那句“别怕”
在空气中轻轻落下。
小哀靠着车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玻璃边缘。
那句话太突兀了,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疑虑的波纹。
窗玻璃映出林秀一的侧影,模糊而安静。
她借着这点反光,目光悄然追索着他每一丝不易察觉的神情。
思绪被拉回那个湿冷的傍晚,东京街头行人匆匆,她蜷缩在角落,浑身是逃亡后的狼狈与警觉。
就是这个男人,撑着伞停下脚步,阴影笼罩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将她带回了林家。
整个过程顺畅得不可思议。
一个来历不明、证件全无的小女孩,就这样被一位背景显赫的检察官轻易接纳?即便他与那位“林**”
关系匪浅,也未免太过轻率。
疑窦一旦滋生,便如藤蔓疯长。
她脑中闪过一个冰冷的念头:林秀一,会不会与那个笼罩她全部噩梦的黑色组织有所牵连?自己当真从药物公司的牢笼中逃脱了吗?还是说,那所谓的自由,从一开始就是假象?林家这方屋檐,这些日子的安宁,或许只是另一个更精密的观察室。
她是4869唯一确认的存活样本,对那些身穿黑衣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近距离监测她的“日常生活”
,更能验证药物那诡异莫测的“效果”
?
这个想法让她骨髓里渗出寒意。
……
车子缓缓滑入林家别墅的前院,碾过砂石车道,发出细碎的声响。
往日里,这声音意味着温暖壁炉、柔软地毯和暂时的庇护。
但此刻,小哀推开车门,晚风拂面,她却感到一阵微不可察的颤栗。
那栋熟悉的建筑静静矗立在暮色中,窗口透出暖黄的光,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变成了无数只窥探的眼。
它们隐藏在窗帘后、阴影里,沉默地记录着她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
妄想一旦开始,现实便褪了颜色。
每一步走向家门的脚步,都像踩在虚无的薄冰之上。
车厢里空了下来,她竟浑然不觉。
直到那个温柔的声音穿透恍惚的思绪——
“小哀,是不是又难受了?”
小兰的手已经伸到眼前,掌心向上,带着暖意。
小哀蓦然回神。
望着那张写满关切的脸,她怔了怔,忽然觉得方才漫上心头的阴翳有些可笑。
这些日子以来,她竟渐渐习惯了——习惯小兰总以姐姐的姿态自然地将她护在身边。
更说不清的是,自己对她,也生出一种没来由的依赖。
那种关心是装不出来的。
小哀确信。
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吧。
就算组织的触手再广,又怎会走到哪里都撞见它的影子?
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残留的寒意,随后伸手握住了小兰等待已久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暖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
两人一同下车,朝那座别墅走去。
小哀放松了肩背,却未曾留意身后林秀一的目光。
她方才所有的迟疑、畏惧,乃至看向别墅时那一瞬瑟缩的眼神,都被他静静收入眼底。
是该早点把**告诉她了。
林秀一无声地想。
还有明美——也该让她们姐妹相见了。
若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一切……
暮色渐沉,华灯初上。
妃英理如往常一般推开了家门,空气里飘着晚餐的暖香。
餐桌旁,女儿小兰正与灰原哀轻声说着白日露营的趣事。
她坐下,执起碗筷,却只略略动了几口,眉间锁着浅淡的倦痕。
“妈妈今天吃得很少呢。”
小兰望向她盘中剩余的菜肴,语气里透出关切。
“或许是工作上的事扰了心神。”
林秀一温声应道,“你们先用,稍后我去看看。”
待餐厅里碗碟轻响渐歇,林秀一端起那份未动多少的餐食,推开了卧室的门。
妃英理**窗前,暮光在她侧脸上投下薄薄的阴影,眼神凝在远处,仿佛要看穿夜色。
“遇上棘手的案子了?”
林秀一走近,将托盘搁在几上。
妃英理缓缓摇头,转过身来,目**杂地落在他脸上。
沉默如细沙流过,许久,她才低声开口:
“你还记得……佐久法史吗?”
“那个肤色黝黑的律师?”
林秀一眉头微蹙,“他仍在纠缠你?”
“嗯。”
妃英理轻轻颔首。
话音未落,林秀一眼底已掠过一丝寒意,嗓音沉了下来:
“这人倒是执迷不悟。
莫非以为身在日本,我便动他不得?”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无声一叩。
“只要舍得打点,寻个妥当的人手……”
秀一,别冲动。
妃英理心头悄然掠过一丝暖意,却又立刻被职业本能压了下去。
作为律师,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越界。
她将盘旋许久的疑虑直接摊开:“佐久这些天是纠缠不休,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她微微蹙起眉,神色里透着一丝不解:“尤其是今天,从小绿那儿听说你受伤,佐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
“难看?”
秀一扯了扯嘴角,语带讥讽,“该不会是气我没**掉吧?”
“若真是那样,我倒不觉得奇怪了。”
妃英理轻叹一声,“问题在于,他一听说你遇袭,立刻追问小绿你的伤情。
那样子绝非幸灾乐祸,是实实在在的关切。”
“等小绿说完你无碍,他又仔细问了遇袭时的细节,随后就匆匆走了。
要不是清楚你眼里向来只有姑娘家,我差点要怀疑你们之间……”
“怀疑我们什么?”
秀一先是一愣,迎上妃英理那抹似笑非笑的眼神,才恍然明白她的言外之意,“胡思乱想什么呢?”
他有些恼火地瞪了她一眼,“我怎么可能和男人有那种牵扯?”
“这我自然清楚。”
妃英理笑了笑,“正因如此,整件事才显得蹊跷。”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认识佐久也有些日子了,他最近确实反常。
那种感觉,就好像……”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光斑。
妃英理的话音突兀地悬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丝线骤然勒紧。
她抿了抿唇,原本从容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不协调的滞涩,像是光滑镜面突然裂开的细纹。
林秀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异常。
未等她继续,一种没来由的、沉甸甸的预感已先一步压上心头。
一个人的性情陡然翻转,如同平静湖面骤起漩涡,更将关注的焦点死死锁在自己身上……这熟悉的手法,这带着某种恶作剧般精心算计的痕迹,让他几乎立刻联想到了那个名字——那个善于编织幻影、以他人面目为乐的女人。
他的猜测在下一秒得到了冰冷的印证。
妃英理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出鞘的薄刃,直直刺向他。”如今的佐久,”
她一字一顿,声音里淬着寒意,“让我想起某个特别擅长改头换面的人。
比如——你那位精通此道的‘女儿’。”
空气骤然凝固。
林秀一心头一跳,面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无奈。”这……恐怕不太可能。”
他斟酌着词句,语气平稳,“克丽丝在上次那场**后,理应已经返回大洋彼岸了。”
“上次那场**”
——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勾连起一段双方都心知肚明、绝不愿轻易触碰的记忆。
那时,贝尔摩德披着林秀一的皮囊,以精妙的伪装诱走了妃英理。
随后发生的一切,如同精心编排的残酷戏剧:被禁锢的女律师,被迫聆听的声响,仅一墙之隔,却是冒牌货顶着她的容颜与真正的林秀一上演亲密戏码。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一场针对理智与尊严的凌迟,其尖锐的回响至今仍在妃英理心底某处幽暗的角落里,发出细微而持久的鸣颤。
夜色愈发浓稠,仿佛要将警视厅大楼也吞没进去。
室内的灯光映照着两人各怀心思的面容,隔阂与猜疑在无声中悄然蔓延。
妃英理发出一声冷嗤:“回灯塔国?恐怕没这么简单。”
“英理,事情还没查清,现在断言为时过早。”
林秀一语气透着无奈。
“那你就等着看我怎么撕开你那位干女儿的伪装。”
妃英理眼底燃着怒火,目光如刀般扫过林秀一的面容,“不过依我看,即便我不去找她,她也迟早会来寻你这个干爹。”
……
正当林家为佐久法史是否由贝尔摩德假扮而争执不休时,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已过了下班时间。
空旷的办公区内只剩高木和千叶两人,灯光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冷。
“高木前辈,你和佐藤**近来如何?”
千叶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高木对佐藤美和子的倾慕在搜查一课早已不是秘密。
他生硬地笑了两声,试图移开话题:“能有什么特别的?”
“看你这样子就是毫无进展嘛。”
千叶无所谓地耸耸肩,“但你可要抓紧了,别说一课,整个警视厅盯着佐藤**的人可不少。”
他忽然凑近些,声音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对了,前阵子听说由美拉着佐藤**带那位林作家去参加了女警联谊会。
那位作家可是情场高手——要不是他,目暮警部大概也不至于单身至今。”
千叶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但高木耳中只反复回响着一句话:佐藤竟然和林秀一同去参加了联谊。
这两个人,居然并肩出现在了那样的场合。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显然令高木措手不及。
他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正打算向千叶追问联谊的具体安排,办公室的门却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佐藤美和子走了进来。
“佐藤警官!”
屋内的两名男子同时起身,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今天轮到你们值班啊。”
佐藤笑了笑,将右手提着的东西轻轻举起,“顺手给你们带了点夜宵,趁热吃吧。”
“有夜宵!太感谢了,佐藤警官!”
千叶立刻迎了上去。
高木却仍站在原地,心中忐忑——方才的对话,不知是否已被她听见。
“高木,你不吃吗?”
佐藤侧过头,略带疑惑地望向他。
“啊……我还不饿。”
高木连忙摆手,又试探着开口,“对了,佐藤警官,您下班时不是说要和由美**去唱卡拉吗?怎么又折返回来了?”
“忽然想起还有些收尾的工作没做完。”
佐藤答得轻描淡写。
“既然如此,我和千叶现在正好有空,不如让我们帮忙处理吧?”
高木当即主动提议,语气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