皣宋浩存顺着秦烈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矿区东南角的一片废弃厂房,紧邻着塌陷区边缘,在地图上甚至没有标注编号。
“这片区域是早年的老矿井,十年前就废弃了,连矿上的老工人都很少去。”宋浩存皱眉,“秦组长觉得刘铁柱藏在这儿?”
“不是藏。”秦烈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是被人藏在这儿。”
“那段视频里,两个人出去,两个人回来,中间多了个人。如果他们是去控制刘铁柱的,为什么是带回来,不是带走?如果是要灭口或者转移,直接装车拉走就行了,没必要再往矿区里走。”
宋浩存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的意思是,刘铁柱现在还在矿区范围内?”
“矿区范围多大?”
“登记面积十二平方公里,实际开采面积更大,加上废弃的老矿井和采空区,将近二十平方公里。”
“二十平方公里,藏一个人,太容易了。”秦烈重新看向地图,“但那两个人对矿区地形非常熟悉,他们知道哪里有废弃的巷道、哪里有没人去的死角。他们把刘铁柱控制在某个地方,不是为了长期关押,而是为了……”
他没有说下去。
宋浩存替他说了。
“为了让刘铁柱永远闭嘴。”
众人毛骨悚然。
“我需要你调集最信任的人,不要惊动矿上的任何人,对这片废弃区域进行秘密排查。”
“不是大规模搜山,是精准排查。那两个人进出矿区走的路线,一定是最隐蔽、最不容易被发现的路。顺着那条路找,一定会有痕迹。”
“我需要时间,那片区域地形复杂,而且很多地方因为采空区塌陷,根本过不去。”
“你最多有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
“对。等天彻底亮了,矿上的人会发现调查组在做什么,消息会传到某些人耳朵里,他们会采取行动。所以必须在他们行动之前,把人找到。”
“好,我亲自带队。”宋浩存转身走了。
帐篷外,董利君和安建强又吵起来了。
这次不是因为排水方案,而是因为救援进度。
董利君坚持要再增加两台大功率水泵,加速排水,争取在二十四小时内把水位降到可以派人下井搜救的程度。安建强说设备已经全负荷运转了,再增加也没用,而且水位下降太快会导致巷道二次坍塌,得不偿失。
两个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
董利君说的有道理,时间每拖一分钟,井下的十八个人就多一分危险。但安建强说的也没错,安全是第一位的,不能让救援人员去冒二次风险。
最终是万嘉禾拍了板。
增加两台水泵,但水位下降速度控制在安全范围内,同时准备两支救援小队待命,只要条件允许,立刻下井。
这个折中方案,双方都能接受。
秦烈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分。
距离胡长根投案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胡长根投案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想息事宁人,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就完了,没必要在调查组刚到的时候就投案,这个时机太刻意了。
如果是为了保护什么人,那他保护的人一定非常重要,重要到他宁可自己坐牢也要保下来。
如果是被什么人逼着投案的,那逼他的人,一定比他更有能量,能量大到能让胡长根心甘情愿地当替罪羊。
秦烈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吴海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有进展,但需要时间。胡的账户往来太复杂,涉及多个公司,初步发现有异常资金流向境外,具体去向还在调查。”
几十个矿工家属仍然围在警戒线外面,脸上写满了焦虑和疲惫。
她们一夜没睡,就那么站着,等着。
秦烈吩咐人煮姜汤,准备早餐送过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抓住他的胳膊。
“领导,我男人还在”
秦烈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嫂子,我们会尽一切努力把他们救上来。您放心。”
这话苍白无力。
秦烈心塞。
张峰站在人群外围,朝秦烈招手。
秦烈又叮嘱了家属们几句,快步走过去。
“组长,刘铁柱的通讯记录。失踪前最后一次通话,是打给矿调度室的,时长四十七秒,时间是事故发生当天凌晨一点十三分。之后他的手机就关机了,再也没有开过机。”
“从基站数据来看,刘铁柱的手机在失踪前三个月,跟同一个号码有过频繁的通话记录,平均每周三到四次。那个号码的户主,叫毛翠山。”
“毛翠山是富源煤矿的安全副矿长,主管井下安全生产。他也是刘铁柱的直属领导。”
这说明什么?
说明刘铁柱手里的证据,毛翠山可能知道,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毛翠山现在在哪?”
“不知道。事故发生后,矿上的管理层全部失联,毛翠山也不例外。但有个有意思的事。”
张峰翻开档案袋里的另一页纸。
“毛翠山的家在会宁市区,他老婆还在家里,没有跑。我让人问了,他老婆说毛翠山事故当天晚上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什么电话?”
“她说不知道,毛翠山接电话的时候躲到阳台上去了,她没听见内容。”
秦烈想了想。
“毛翠山有没有什么常去的地方?不是住的地方,是那种他一个人会去的地方。”
张峰摇头。
“他老婆说他这个人很闷,除了上班就是回家,没什么社交。”
“既然正向查不到,那我们就反向查。查一下事故当天晚上,矿上所有管理层的通话记录。谁和谁通过电话,什么时间,多长时间。”
秦烈回到帐篷,董利君和魏东升正趴在图纸上,标注着最新的水文数据。
“秦组长,水位下降速度比预期的快。”董利君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亮色,“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十个小时,六号巷道的水位就能降到一米以下,到时候救援小队可以下井。”
“十个小时?”
“最快十个小时,最慢十二个小时。”
秦烈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分。
也就是说,最快今天下午五点,救援人员就能下井。
但前提是,这十个小时里不出任何意外。
“董局,你确定排水方案没问题?不会有二次事故风险?”
董利君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能百分百保证,但我可以保证,这是目前最安全、最有效的方案。安建强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他同意了。”
秦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不是专家,在这些技术问题上插不上嘴,他能做的,就是信任董利君的判断,然后去做他能做的事。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陆天明打来的。
“秦烈,省里刚才又开了协调会,专门讨论会宁煤矿的事。”
秦烈心里一沉,知道麻烦来了。
“会上有人提出来,说调查组应该以救援工作为主,追责的事可以等救援结束再说。还说目前证据不足,不宜过早下结论,免得引发社会不稳定因素。”
“陆书记,您怎么回应的?”
“我说调查组的工作是市委市政府授权的,在市委市政府没有明确指示之前,调查组会继续按照原计划开展工作。谁有不同意见,可以书面形式正式提出,会按程序上报省委。”
秦烈在心里给陆天明竖了个大拇指,对他印象有所改观。
这位新来的书记,骨头硬。
“谢谢陆书记。”
“不用谢我。我能给你争取的时间不多,你抓紧。上午会宁市还要开新闻发布会,正面回应事故问题,你查归查,不要影响到舆论。”
“我明白。”
藏在胡长根身后的必然是一个庞然大物。
这个庞然大物,能在一个举报人身上做手脚,能同时在市、省两级安监部门安排人手,能让一个在会宁经营了二十年的煤矿老板心甘情愿地当替罪羊。
他的触角,可能确实很长。
如果不把这个庞然大物揪出来,井下的人不会是最后一批受害者,刘铁柱不会是最后一个失踪的安全员,那个被砌进隧道水泥里的举报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冤死的人。
帐篷里传来董利君兴奋的声音:“水位降到一米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