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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钢铁厂。
凌晨三点,厂区大门口的岗亭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两个荷枪实弹的战士站在铁栅栏门两侧,军大衣领子竖的很高,哈出的白气在灯下散成薄雾。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门前。何嘉石从副驾驶跳下来,亮了证件。
岗哨核验完毕,铁门拉开。
吉普车碾过厂区水泥路面的碎石,径直开往西侧那座刚建好的转炉车间。
林振从后座下来,脚踩在地上,一股铁锈味直钻鼻腔,其中夹杂着硫磺和煤灰的味道。
他穿着749院发的蓝色工装,腰间别着一本厚实的笔记本,手里攥着一卷图纸。
车间大门口,叶沛已经等着了。
他脸上全是熬夜留下的青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他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见林振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林组长,你可算来了!”
叶沛把化验单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昨天试炼的第一炉薄壳钢,出了问题。碳含量降到了万分之八,但屈服强度只到了五百二十兆帕。离你图纸上要求的六百八十兆帕,差了一大截。”
林振接过化验单,就着车间门口那盏防爆灯扫了一遍。
“硫多少?”
“百分之零点零一五。”
“磷呢?”
“百分之零点零一一。”
林振把化验单折了,塞进工装胸口的兜里。
“走,去炉前看看。”
转炉车间里热浪滚滚。
那台三十吨级的氧气顶吹转炉矗立在厂房正中央,炉口微微泛着暗红色的余温。
周志蹲在炉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根两米长的取样杆,脸上全是汗道子。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炉前工,工装被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
“林组长!”周志腾的站起来,“这炉子的脾气我摸了三十年了,但你要的那个指标,我实在吃不透。碳降到万分之八已经是极限了,再往下压,钢水容易过氧化,出来的钢板发脆,一弯就断。”
林振没急着说话。
他绕着转炉走了一圈,蹲下身摸了摸出钢口的耐火砖,指腹蹭到一层薄薄的渣壳。他捻了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石灰加多了。”林振直起身,“渣的碱度偏高,接近四点五了吧?”
周志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记录板上的数据。
“四点三。”
“差不多。”林振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碱度太高,渣的流动性差,脱磷是够了,但脱碳反应被抑制了。碳氧反应的速率跟不上,碳就降不下去。”
他转身走到操作台前,抓起一截粉笔,在旁边那块被油烟熏黑的黑板上写下一组数字。
“石灰用量减百分之十二。萤石加百分之三,把渣的流动性拉上来。碱度控制在三点二到三点五之间。”
周志凑过来看,眉头拧成一团。
“碱度降到三点五以下?那脱磷效果不够怎么办?磷超标这钢板就是废铁。”
“所以氧枪的枪位要变。”林振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转炉的纵截面示意图,标出氧枪的位置。“前期枪位抬高到两米,大供氧量先把碳打下来。等碳降到万分之十的时候,枪位压低到零点八米,集中火力脱磷脱硫。分两段吹。”
“两段吹?”叶沛也走了过来,眼睛死盯着黑板。
“对。前段脱碳,后段脱磷。两段的供氧强度、枪位高度、渣料配比全不一样。”
林振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列出两组参数。
前段:枪位两米,氧压十二点五个大气压,供氧强度三点八立方每分钟每吨。石灰二十公斤每吨钢,萤石零点八公斤。
后段:枪位零点八米,氧压十一个大气压,供氧强度二点五立方每分钟每吨。补加石灰十五公斤每吨钢。
周志看着这两组数字,右手不自觉的攥紧了取样杆。
干了三十年炼钢,平炉出的优质钢,碳也在百分之零点零八以上。万分之四的碳含量,他连做梦都没梦过。
“林组长,我心里没底。”周志是个实在人,“万一前段脱碳过头,钢水过氧化了,这三十吨铁水就全报废了。一炉铁水,那是多少工人流的汗。”
“不会过氧化。”林振把粉笔扔回铁槽里,“关键在转段时机。我盯着炉口火焰的颜色和烟气的形态,亲自叫转段。你只管按我喊的操作。”
周志看了看叶沛。
叶沛沉默了五秒钟,一咬牙:“听林组长的!兑铁水!”
厂房外,铁水包已经就位。
吊车的钢缆绷的笔直,滚烫的铁水在包里翻滚,热辐射隔着十几米都烤的人脸疼。
凌晨四点十五分,三十吨铁水倾入转炉。
炉口喷出一团黄白色的火焰,热浪把炉台上方的钢梁烤的嗡嗡响。
“下枪!枪位两米!开阀!”林振的声音穿透了机器的轰鸣。
李文在空分塔控制台前拧开主阀,十二点五个大气压的高纯度氧气顺着水冷氧枪,从三个拉瓦尔喷孔射入铁水。
炉口的火焰瞬间从黄白色变成了刺目的亮白色,窜出去四五米高,气势惊人。
炉内温度飙升。
一千四百度。一千五百度。一千六百度。
林振站在四米高的操作平台上,双手扶着铁栏杆,眼睛死盯着炉口。
火焰的颜色在变。
十二分钟过去了。
炉口的烟气从浓黑变成了灰白,火焰的尖端开始出现一丝隐约的青色。
林振的瞳孔骤然收缩。
“转段!”他一声暴喝,“枪位压到零点八!氧压降十一!补石灰!”
周志早就候着了。
他抡起操作杆,水冷氧枪迅速下沉,从两米降到零点八米。
李文同步调整氧压。
两个徒弟拎着铁桶,将事先称量好的石灰和萤石从加料口倒入。
炉内的声音变了。
从高亢的呼啸变成了沉闷的翻涌,钢水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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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振的目光一刻没有离开炉口。
火焰的颜色在青白之间摇摆。渣面的光泽从暗沉变得透亮。
叶沛握着秒表,指针一圈一圈的转。
“二十六分钟了。”叶沛的声音发干。
林振没应。
他盯着炉口那团火焰,等一个只有他能看出来的信号。
二十八分钟。
火焰尖端的青色突然消失了,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淡蓝。
“停吹!”
氧枪关闭。
十几米高的火柱在两秒钟之内熄灭,巨大的转炉安静下来,只剩下钢水翻滚的咕嘟声。
周志抄起取样杆,探入炉口,舀出一勺钢水,倒入铸铁模具。
样品冷却三分钟。
化验员几乎是跑着把样品送进了隔壁的化验室。
操作平台上,林振一屁股坐在铁栏杆旁边的台阶上,后背靠着钢柱。何嘉石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林振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
没人说话。
整个车间几十号人,全在等化验结果。
七分钟后,化验员从隔壁冲出来,手里的化验单颤抖不已。
“出来了!出来了!”
叶沛一把抢过去。
他的眼睛扫过第一行数字,瞳孔猛的放大。
“碳……万分之四。”
叶沛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周志一步跨过来,把化验单抢过去,凑到防爆灯底下看。
碳:百分之零点零零四。
硫:百分之零点零零八。
磷:百分之零点零零六。
屈服强度:七百一十兆帕。
抗拉强度:八百六十兆帕。
延伸率:百分之十八。
化验单上的每一个数字,都超过了林振图纸上的设计指标。
周志拿化验单的手开始抖。
他炼了三十年钢,平炉出的优质钢,碳也在百分之零点零八以上。万分之四的碳含量,他连做梦都没梦过。
“万分之四。”周志蹲了下来,把化验单贴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万分之四!这他娘的够写进教科书了!”
“比鹰酱的军用装甲钢还低一半!”叶沛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在车间里大声喊着。
炉前工们先是愣了两秒,然后整个车间炸了锅。
周志站起身,走到林振面前,一句话没说,直直的鞠了一躬。
林振伸手把他扶起来。
“老周,别谢我。这炉钢是你们拿命烧出来的。”
叶沛已经在打电话了。
摇把子电话嘎嘎作响,接通了749院的值班室。
“卢院长!第一炉薄壳特种钢出来了!碳万分之四!屈服强度七百一十!全面达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随即,传来卢子真一拳砸在桌子上的闷响。
“好!连夜轧板!第一批钢板样品,明天一早送南苑!”
电话挂断。
林振靠在操作台上,从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在笔记本上飞快的记下这一炉的全部参数。每一个数字都要存档,后续的第二炉、第三炉,都要以此为基准复制。
何嘉石走到他身后,压低了声音。
“林组长,刚才值班室传来消息。保卫处在厂区东墙外截获了一个可疑信号源。短波,加密,发射时间不超过八秒。方位在厂区东北角两百米外的居民区。”
林振记笔记的手顿了一下。
八秒钟的短波加密信号,是标准的特工发报节奏。
他没抬头,铅笔头继续在纸上划。
“发报内容截获了吗?”
“截获了一段,正在破译。但保卫处初步判断,对方在监控首钢的矿料调运量和车间用电峰值。”
林振合上笔记本,塞回兜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车间外夜空。东北方向,是居民区的平房屋顶。
有人在盯着这座钢厂,也有人在关注着这炉钢。
“让保卫处别打草惊蛇。”林振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何嘉石听的见。“记下频率和时间规律,报给王部长。”
他站直身子,转向叶沛。
“叶厂长,通知轧钢车间,今晚不休息。第一批薄壳钢板,我要亲自盯着过轧机。”
叶沛应了一声,大步往轧钢车间跑。
林振走出转炉车间的大门,四月的夜风灌进领口,把一身的燥热吹散了大半。
远处,首钢的烟囱吐出滚滚浓烟,映着炉火的光,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暗红色。
这座老钢厂的核心,正在为一台尚未诞生的两栖坦克锻造关键材料。
而那些藏在暗处盯着这里的眼睛,林振心里清楚——
这炉钢出来的动静,瞒不住。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