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边的民国小楼,装修开工的第三天,俞清野慢悠悠赶来了施工现场。
旁人看了或许会觉得她格外勤快,其实不然。
纯粹是早上刷手机时,设计师发来的施工实拍,让她心里莫名揪了一下。照片里小楼二楼的木地板被拆掉大半,原本完整温润的地面,硬生生露出底下黑漆漆、光秃秃的龙骨框架,斑驳又荒凉。
她当时随口叹道看着心疼。
一旁的田恬还忍不住打趣她不懂装修行规,说旧房翻新本就是如此,不拆干净旧的,根本没法铺设新板材。
俞清野态度很坚定,换新材料可以,但她不要千篇一律的现代合成板材。这栋临湖而立的老木楼,天生就该配属于民国的温润质感。
田恬如实告诉她,民国时期根本没有复合地板,全屋铺装的都是实打实的老实木。
那就实木的。
哪怕价格贵上不少,她也心甘情愿。
抱着这样的心思,俞清野干脆亲自过来现场盯工。
推开小楼的木门走进去,混杂的气息瞬间将人包裹。老旧木头沉淀多年的醇厚木香、施工扬起的细微灰尘、还有淡淡的新漆味交织在一起,是老房子翻新独有的味道。
一楼的工人正忙着拆除老旧吊顶,木屑随着动作簌簌往下飘落,漫天细碎的木粉在透过门窗的天光里轻轻浮动。
俞清野戴好口罩,安安静静站在门口,不急着往里走,就这么看着工人忙活。
负责整栋楼施工的吴工头很快走了过来。
是个年过半百的大叔,常年日晒的皮肤是黝黑的小麦色,一双粗糙的手掌布满厚茧,是干了半辈子苦力活的痕迹。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年轻的房东,却没有大声喧哗,只是态度恭敬又沉稳地开口:“俞老板,您来了。”
俞清野轻轻点头应声,轻声询问:“二楼的地板都拆完了吗?”
“早就拆干净了,连带底下的旧龙骨也全部拆除完毕,就等着新木料进场施工了。”吴工头如实汇报进度。
“新木料什么时候能到?”
“明天一早准时送货上门,绝不耽误工期。”
得到答复,俞清野才抬步走向楼梯。
楼梯的木质踏板也拆掉了好几块,露出了内里朴素的水泥踏步,残缺的模样透着几分破败的萧瑟。她格外小心地踩在仅剩的完整木板上,每一步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稍不留意就磕碰、踩坏了这些残存的老木料。
相较于一楼叮叮当当的施工噪音,二楼安静了许多。
几扇临街的窗户尽数敞开,裹挟着西湖水汽的清风穿窗而入,温柔地拂过整间屋子,驱散了不少沉闷的粉尘味。
俞清野走到靠窗的最佳观景位停下脚步。
脚下早已没有了往日平整的木地板,只剩光秃秃的毛坯楼板。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布满了一道道清晰规整的白色粉笔线条,是师傅们提前做好的施工放线标记,规划着未来店铺的格局。
她微微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水泥面。
触感粗粝干涩,带着冰冷的硬质触感,和老实木地板温润细腻的质感,有着天壤之别。
起身之后,她对着身侧的吴工头细细叮嘱细节:“靠窗这一片,我要做一个抬高的地台,后续直接铺上柔软的草编席。”
“图纸上都标注好了,我们都清楚。”吴工头应道。
“图纸是图纸,落地一定要舒服。”俞清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坚持,“这个位置是整间店最舒服的观景位,质感一定要到位。”
“俞老板放心,我干了二十年木工装修,拿捏氛围感这块,绝对没问题。”吴工头底气十足地保证。
下楼途中,俞清野忽然在楼梯转角处顿住了脚步。
墙面大部分区域都做了打磨处理,唯独这一方小小角落,保留着木料最原始的模样。深褐色的原木底色,天然的木纹层层叠叠、清晰流畅,是机器复刻永远做不出来的自然美感。
正午的阳光斜斜落下来,晒得整片木面带着微微的温热。
俞清野伸出指腹,一点点顺着起伏的木纹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鲜活的生灵。
楼下的田恬见她半天不动,探头扬声喊:“你站在那儿看什么呢?半天不下来。”
“看木头。”俞清野淡淡回道。
田恬哭笑不得:“一堆旧木头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木头很好看的。”
俞清野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片原木墙上,眼神柔软又认真。
“每一块木头的纹路都不一样,都是独一份的。你看这一块,纹路层层荡漾,像湖面泛起的水波纹;那一块肌理起伏,像连绵的山峦叠嶂。就跟人的指纹一样,世间仅此一件,独一无二。”
田恬听得满脸不可思议:“你这是……在跟木头说话?”
“嗯。”俞清野坦然应声,“木头听得懂。”
这话落在田恬耳里,只觉得离谱又新奇,完全无法信服。
见状,俞清野抬手指向那片干净纯粹的原木墙面,轻声解释:“它在告诉我,它不喜欢厚重的油漆。层层颜料会盖住它所有的纹路和灵气,它更喜欢清漆,薄薄一层,既能保护木质,又能完完整整露出它原本的肌理。”
田恬只当她是闲来无聊、自己脑补瞎编的,无奈摇了摇头。
俞清野也不辩解,淡淡一笑,顺着楼梯慢慢走下了楼。
吴工头贴心递来一瓶矿泉水,俞清野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润喉,随即随口和他闲聊起来。
“您干装修这一行,很多年了吧?”
“整整二十五年了,一辈子都在和木头、装修打交道。”吴工头笑着答道。
俞清野顺势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在您看来,民国老木头的质感,和现在的新木料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吴工头闻言微微思索,目光扫过屋内残存的老木料,给出了最精准的答案。
“现在的木料,追求的是极致平整、规整统一,看着完美,却没什么烟火气。但民国的老木头不一样,讲究的是一股子独特的韵味,不求绝对平整,自带岁月打磨的瑕疵感,有脾气、有性格。”
这番话,恰好说到了俞清野的心坎里。
她轻轻点头,眼神笃定:“那我就要这种有性格的木头。”
“不用追求完美平整,板面不平整没关系,有木疤、有细微裂纹也无所谓。只要主体结构完好,稍微修补加固就能用的老料,都尽量保留下来。”
“我要的不是崭新完美的流水线成品,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旧感和温度。”
吴工头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眼前这个看着慵懒闲散、平日里一副只想躺平度日模样的年轻姑娘,竟然对老木料、老质感有着这么通透独到的坚持,绝非一时兴起。
他当即郑重应下:“行!俞老板放心,我回头专门去旧货老木料市场逛逛,帮你挑一批适配的老料,保住这栋楼的民国味道。”
夕阳西垂,暮色渐染。
傍晚的霞光铺满整片西湖湖面,澄澈的湖水被落日染成浓郁温柔的橘红色,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一天的施工正式结束,工人陆续收工离场。吴工头锁好小楼的门窗,将钥匙整齐递到俞清野手中。
“辛苦您了。”俞清野接过钥匙,轻声道谢。
吴工头摆摆手道别,转身离去。
俞清野独自站在小楼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她静静伫立着,抬眸望着眼前这栋古朴的木质小楼。外墙深褐色的木板,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暗红光泽,古朴又雅致。
二楼的窗户依旧敞开着,临时遮挡的一块素布窗帘,被晚风肆意吹得轻轻翻飞、猎猎作响。
晚风、落日、老木楼、西湖景,温柔又治愈。
她静静看了许久,才转身缓步离开,返回入住的酒店。
回到房间,田恬随口问道:“今天盯工累不累?”
“还好。”俞清野瘫在柔软的床上,慵懒答道,“就站在现场看了一会儿,走了几段路,来回坐车而已。”
田恬忍不住调侃:“这可比你天天躺着舒服歇着累多了。”
俞清野细细琢磨了一下,坦然认可。
确实不一样。
躺着的时候,大脑放空,什么都不用想、不用管、不用操心,全然松弛。
但监工不一样,站在现场,眼睛要看、脑子要想、有问题要问、有人搭话要回应,全程都要费心费神。
是身体不累,心神却充实的疲惫。
“这种充实感,估计也持续不了多久。”她淡淡笑道,“等小楼装修完工,一切步入正轨,我就又可以彻底躺平了。”
田恬被她逗笑:“合着你费钱费力装修开店,就是为了之后更好地躺平?纯纯浪费钱!”
俞清野眉眼弯弯,语气从容:“这叫投资。所有的筹备和付出,都是为了以后能在西湖边,舒舒服服、心安理得地躺平度日。”
闲暇之余,她随手发了一条朋友圈动态。
配图是白天在楼梯转角拍下的那面原木墙,深褐底色,纹路清晰自然,满是岁月质感。
配文格外随性:
监工第三天。木地板拆除完毕,旧龙骨尽数换新。站在二楼窗口望西湖,晚风很大,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今天和木头说了说话,它偷偷告诉我,偏爱清漆裹身,不愿被厚漆掩盖锋芒。
和老师傅闲聊得知,民国老木从不求极致平整,自带风骨与性格。
我偏爱这般有脾气的旧木头,不平也罢,带疤也罢。
静待装修落成,往后便可长卧西湖边。
动态刚发出,评论区瞬间就热闹起来,清一色的趣味调侃。
“别人监工盯进度,你监工跟木头唠嗑,木头理你了吗哈哈哈哈!”
“笑晕!木头:我真的谢谢你,我确实爱清漆!”
“民国复古风+现代摆烂躺平,这是什么神仙混搭咖啡馆!”
“坐等开业!到时候我一定要去摸一摸这块被老板专属对话过的木头!”
俞清野的目光定格在最后一条评论上,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抬手打字,温柔回复:那块木头在楼梯转角,进门右拐上二楼就能看到。大家来打卡可以摸一摸,记得轻点,别弄坏它就好。
回复完评论,她随手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窝进柔软的被窝里。
今日份的监工任务圆满结束。
略微疲惫,却满心安稳。
明天,继续准时监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