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一天,温姝宜其实给她设想过很多种死法。
是告诉她真相,让她死得瞑目?还是什么都不说,让她自己有所领悟,做了一番选择,最终选了后者。
到死的这一天,温静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在希望中死去,才最让人痛苦。
现场很静,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害怕,只有越来越浓的血腥味,随着傍晚的微风四散开来,拂过每个人的鼻尖。
太后抖着手,看着那成为血人的无头尸身,无声落泪。
她这一生走来,杀过许多人,男女老少皆有之,拥有权力之后,她不觉得杀人有什么,凡是碍了自己路的人,都该死。
可现在,地位反转。
她失去了权力,成了待宰羔羊。
她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死在眼前,却无能为力。
世上最痛之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寂静的现场,缓缓响起了脚步声。
白雀从后方走来,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沉重。
她的手中,捧了一尊牌位。
宋明珠。
火把的光亮被风吹得摇曳,明暗不定,但依稀照亮了牌位上的名字。
太后痛到极致的心,忽然狠狠的抽动了一下。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尖。
宋明珠,温姝宜的母亲,太后年幼时最好的朋友。
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现在温家的这些人,哪怕请出她的牌位,也要让她亲眼看看这场属于她的复仇吗?
“母亲。”
温姝宜提刀转身,冲着那尊牌位低头一拜。
无人回应,只有和煦的晚风拂过温姝宜的脸颊,吹起她耳边的碎发。
温姝宜沉痛闭了闭眼,再次转身回来之时,眼眸当中已盛满冰冷杀意。
可当她提刀往太后的方向走去之时,拿刀的那只手,却忽然被人握住。
“让我来。”温尚书的嗓音有些沙哑,月色之下,他那双略带沧桑的眼睛,布满狰狞的红血丝。
“好。”
手刃仇人,没有什么相争的必要。
自己失去的是母亲,可父亲失去的,也是此生挚爱的妻子。
重量或许是相等的,父亲想亲手报仇,并无不可。
只是温姝宜有些担心他的安危。
“或许父亲可选用弓箭,避免这老狐狸身上藏着能反击的东西。”
到底是个年迈的老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能有多大的力气?刀挥出去,别脑袋没砍下来,刀先卡别人脖子里。
到时候不单单是尴尬不尴尬的问题,而是那老狐狸身上若有利器,或者有毒物,跟父亲来个同归于尽,那场面可就不太好了。
君子善六艺,读书人也多少会点射术,所以用弓箭,最安全。
站在死胡同里的太后差点咬碎了一口牙。
这姓温的小贱人,还敢说她是老狐狸,明明她自己才是最狡诈的妖孽!
自己所有的心思,仿佛都被她猜透了。
她隐在袖中的右手,已经顺出了一把随身携带且涂满剧毒的小刀,不管是谁来取她的性命,只要敢靠近到她的攻击范围,这把刀就会扎到谁的身上。
想要她死,那便拿命来换!
可现在,明显是不成了。
温尚书是个听劝的,猜到了危险性,没有贸然上前。
但不上前,不代表他就要用弓箭。
这个杀害他妻子的畜生,一箭射死太便宜她了!
那柄极有重量且锋利无比的大刀迎面飞来之时,太后只觉得温家这一群人全都有病!
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拿大刀当飞镖!
怕危险就保持在安全距离,想杀人又不想用弓箭。
性命攸关之刻,太后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脸。
好在温尚书是个体弱的读书人,力气不大,长刀飞来,被太后的手臂挡了一下,左手手腕被削断,刀刃最终卡在了右臂的骨头上。
太后这一生,没吃过什么苦,这突如其来的断腕之痛,令她生不如死。
这一刻,她甚至有些埋怨温尚书,没有杀人的力气,逞他娘的什么能!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为什么不给她个痛快!
为什么要给她个痛快?
第一次杀人的温尚书也有些手抖。
但想想死去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儿子,他便不怕了。
掷出去的长刀,废了太后的双手,不用怕她再耍阴招。
温尚书重新向侍卫要了一柄长剑,提剑上前。
太后也是个狠人,再大的疼痛也没让她惨叫出声,她知道自己今日算是栽了,不可能活着走出温家。
她没有怒吼谩骂,没有跪地求饶,她只是沉默着,又看了一眼温静兰那渐渐泛凉的尸身。
被一剑贯穿心脉,太后也倒下了,倒在了宋明珠的牌位前。
轰隆一声雷响,闪电撕破天幕,划出刺眼的光。
豆大的雨点,如珠落玉盘,砸在青石地砖的血花上,奏起一曲雨中乐。
被血染红的青石地砖,经过一夜的大雨冲刷,被洗得干干净净,不留半丝痕迹。
浑身湿透的温尚书,就那样在书房干坐了一夜。
不是因为害怕杀人这件事。
而是在想,温姝宜在短短时间内告知他的各种真相。
他这个父亲,在儿女的眼中到底是有多无用。
这么多的事情,这么大的计划,竟然无一人提前告知于他。
是怕他会坏事吗?
所以,只在这最后收网时刻,告知他真相,让他稍微参与一下,不至于全无参与感。
还真是,贴心到让人无力吐槽呢。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初晨的日光已经升起很高,隔着一扇门,温尚书都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在敲门。
“进。”情绪大起大落,又淋了雨,可能有些风寒。温尚书嗓音沙哑的不像话。
温姝宜闻言推门进去,让身后提着食盒的小厮将饭菜都摆出来。
“父亲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驱驱寒。”她亲手将一碗姜汤推到了温尚书面前。
温尚书没说话,端起那碗姜汤,也不管是辛辣还是有些烫,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腹内升腾起暖意,驱散了他眉目间的寒凉。
“现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温尚书放下碗,目光沉沉看向女儿。
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儿子女儿,甚至是女婿与岳丈,不提前将计划告知于他是对的,杀人时他都会控制不住的手抖,砍人时没有力气,刀都能卡进骨头里。
他确实很废。
但现在到了后期收尾阶段,他也想凭自己的本事出份力。
下一个目标是皇帝,他作为礼部尚书,在朝廷这一块,也算能说得上话,总不能依旧当个废物。
温姝宜点点头,这个,还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