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是方一鹤。

    

    这场是整场大会气氛最热的。

    

    方一鹤是海城第一强手，出手精准，御符经验丰富，在海城修行圈里几乎没有人能在他面前撑过五个回合。

    

    但他败给苏宸的方式，干净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主符被一枚灵针穿透，阵法全盘崩解，在对方注意力转瞬分散的那半秒里，银针已经抵上了颈侧大脉旁。

    

    全程苏宸没有用任何爆发式的灵力，就是精准，精准，还是精准，每一步都踩在那个最关键的点上，干净利落，不费一点多余的力。

    

    台下的掌声里，有真实的震撼。

    

    就在这个时候，凌天远站起来了。

    

    他把声音放得很平稳，说鉴证台的评分需要重新核算，因为有参赛者的展示内容不符合大会登记要求，且未按修行流派规范进行项目申报。

    

    说完，把一份补充条款文件递给主办。

    

    苏宸把那份文件接过来，翻了翻，然后抬起头。“凌会长，这份条款的盖章日期，比我登台的时间晚了一天，以事后补签的条款追溯处理，程序上是没有效力的。”

    

    凌天远的脸色，略变了一下。

    

    苏宸继续，把另一件事说了出来。

    

    “此外，评审席中有三名评审身上带有偏元阵，阵法布置的时间在大会开始之前，目的是影响评分结果，相关证据，联席会议特派督导杜先生手里，在我开口之前就已经送到了。”

    

    这句话一出，场内的气氛彻底变了。

    

    不是哄闹的变，是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一下，然后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乱，像锅里的水从底下往上翻。

    

    特派督导杜某站起来，把手里那份证据展开，宣布：大会评审结果存疑，启动正式复核，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然后他把目光放在凌天远身上。“凌天远先生，请跟纪查人员走一趟。”

    

    凌天远站在那里，脸色灰白，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扫到方一鹤，方一鹤把视线移开了，端起茶杯，低下头，扫到叶沅，叶沅把扇子合上，握在手里，没有看他。

    

    最后落在苏宸身上，停了两秒，什么都没有开口，跟着纪查人员走出去了。

    

    全场的人，都在看他的背影。

    

    苏宸在台上，把这件事做完，转身，以灵识把整个礼堂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在最靠近侧门出口的位置，有一道气息，一闪而过。

    

    深不见底，像一口黑色的深井，往里看看不到底，就那么一瞬间触碰了苏宸的灵识，然后消失在侧门外了。

    

    苏宸没有追，会场里人太杂，追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他站在台上，把那道气息的频率在灵识里仔细记住，和之前所有感知到的东西对比了一遍。

    

    陈亦峰。

    

    或者是非常接近陈亦峰修为层级的人。

    

    他就在海城，一直在海城，看着这场大会，看着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苏宸从台上走下来，走到沈幽幽旁边，沈幽幽仰着头，正要开口，苏宸声音很低。“等会儿再说，先跟我走。”

    

    当天深夜，苏宸回到房间。

    

    桌上有一枚信符。

    

    没有任何人进来过的痕迹，信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在茶杯旁边，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不声不响，等他回来。

    

    他展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苏宸，来见我，就你一个人。海城旧码头，子时。”

    

    落款，两个字，陈亦峰。

    

    苏宸把那张纸放下，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把外面的海浪声听了一会儿。

    

    然后给周可欣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子时，我去旧码头单独见陈亦峰，你安排人在周围待命，不要靠近，不要暴露。

    

    周可欣回了三个字：太危险了。

    

    苏宸。“我知道。”

    

    然后把手机放下，把外套拿起来，出门。

    

    海城旧码头，子时。

    

    码头废弃多年了，木板腐朽，有几块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亦峰站在码头最里端的一处遮蔽处，比苏宸早到了，背对海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四十岁出头，比苏宸想象中要年轻，也比想象中要普通，深色风衣，头发梳得整齐，面容平静，没有任何特别的修行者气质，走在街上，没有人会多看一眼，像一个在省城做实业的商人。

    

    但苏宸的灵识一触碰到他，感知到的那种深不见底的感觉，就和他的外表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反差。

    

    修为压得极深，完全收在身体内部，没有丝毫泄露，就像一口深井，井面上风平浪静，但往下看，深度不知道有多少。

    

    苏宸在心里做了一个冷静的判断：这个人，比魏长河要强，也许比他目前遇到过的所有对手都要强。

    

    “苏宸。”

    

    陈亦峰开口，声音平稳，带着彻底的平静。“坐吧。”

    

    码头边有一条旧木板凳，苏宸没坐，站着。“陈先生，你有什么想说的？”

    

    陈亦峰看了他一眼。“直接，好，那我也直接。”

    

    他说了一个条件，愿意停止海城山区的全部布阵工作，撤离所有人员，条件是苏宸把周可欣手里从墨莲居带走的那本册子，以及三十七名受害者的全部信息，从天师府档案中彻底抹去。

    

    “不是要挟。”他说，“是交换，你换一座城市的平安。”

    

    苏宸没有立刻说话，把海风在脸上吹了一会儿，想了很长时间。

    

    然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接受这个条件吗？”

    

    陈亦峰。“说。”

    

    “因为今天销毁一份档案，明天你就能要求我做另一件事，这条线，一旦开了，就没有尽头。”

    

    苏宸把眼神平稳地放在陈亦峰脸上。“我不和黄泉教做任何形式的交换。”

    

    陈亦峰沉默了片刻，把目光从苏宸身上移开，往远处的海面上放。

    

    “你比我想象的难对付。”他开口，语气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像是某种超越了对立关系的评价，客观，不带情绪。

    

    “我给你七天，七天后，海城的阵法会启动，你们阻止不了，不是因为你们不够强，是因为阵法的规模，超出了你们目前能破除的范畴。”

    

    苏宸。“我们走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