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见状,也是缓缓收回目光。
“市场就是这样的,你们只需要和官府打配合,用他们的规则,跟他们玩一把就行。”
李二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江宁,年纪轻轻,计谋如此毒辣,说出来就好像再唠家常似的。
他脑子里也在飞快地转着。
先抬价,吸引各大粮商运粮,集中囤积,再以低价抛售出去……
这是绝户计啊!
而且,不伤粮商性命,不夺他们世家的产业,更不会有损朝廷的颜面。
只是用他们最熟悉的价差,把他们自己架到火上烤。
让那些囤粮的,投机的,等着发国难财的……
全都把粮食给吐出来。
到时候再配合以工代赈,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当然,这里头有几个关键。”
江宁突然开口,做了一些补充。
“第一,抬价,哪怕只是账面上的,也得让粮商们相信。”
“不然人家也不傻,不会白跑一趟。”
李二缓缓点头。
“第二,抛售的时机也要准,不能太早,太早粮食还没全部运到,人家掉头就走了,直接止损。”
“但也不能太晚,太晚老百姓就已经全部饿死了。”
“得卡在他们粮食入库,退无可退的那个时间点。”
李二又点头,目光也越来越亮!
“这第三……”
江宁放下手,看着李二,脸色突然认真起来:
“这办法只能用一次,用多了,世家和粮商们就不上当了。”
“而且你们俩会变成世家和同行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要知道,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所以,这个计谋,会很管用,但对你们而言,也是很危险的。”
李二与他对视。
烛火在静静的燃烧着。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透着一股释然,也有一丝狡黠。
随即,他只是端起酒杯,郑重地敬向了江宁。
江宁也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轻轻一碰。
唯有程咬金在旁边看着,忽然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这法子到底行不行啊?”
李二没理他,仰头把酒干了。
放下酒杯后,他脸上的那层疲惫,也不知什么时候消散了许多。
他看向江宁,忽然问:
“江掌柜,你是怎么做生意的?”
江宁一愣:“什么?”
“你懂做菜,懂赈灾,懂怎么跟世家粮商斗法……”
李二看着他:“你这样的人,怎么就甘心窝在这小巷子里开个小酒楼啊?”
江宁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老李啊,不是甘心不甘心的事。”
“而是这世道,有本事的人多了,我一没有门路,二没有出身,三没有贵人提携,本事再大也只能憋着啊。”
他笑了笑,低头看着杯中残酒。
“所以我啊,也就随口说说,帮你们出出馊主意。”
“真要让我去跟那些世家大户斗,和朝廷官员们打交道,我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胆子啊。”
他抬起头,笑了笑:“所以我只能当个酒楼掌柜了。”
李二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咬金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李二一个眼神止住了。
又坐了片刻,李二终于是起身告辞。
他带着程咬金走出醉仙楼。
此刻夜色已深。
西市的街巷更是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更夫远远的敲着一声声梆子。
程咬金跟在他身后,直到走出好远,这才忍不住问他:“陛下,江宁那法子……真能成?”
李二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望醉仙楼,看了一眼大门口的那扇已经落下的门板。
门板缝里,还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能成。”
“他不是随口说说的。”
李二拢了拢衣襟,夜风吹过,带着秋深的凉意,他大步走向等在巷口的马车。
程咬金见状,也连忙跟上。
随后,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安城寂静的夜色里。
而醉仙楼内,江宁还在收拾着杯盘。
他把那三个用过的酒杯收进托盘,擦干净桌面,吹灭蜡烛。
推开后院的门,他还下意识的往隔壁墙头看了一眼。
那里空空的,没有人。
他摇摇头,进屋睡了。
……
不多时,马车驶入皇城。
这个时候,夜色已浓。
两仪殿的灯火还远远亮着,太监们都还在这里静候着。
李二下了车,脚步快了许多。
程咬金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陛下。
他看见陛下的背影大步流星,衣袂带风,和之前的疲惫截然不同!
“传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来见朕。”
李二踏入殿门,甚至没等太监奉茶,即刻下令!
“是!”
太监不敢耽搁,提着袍角飞奔而去。
程咬金则是识趣地站在一旁,他把自己庞大的身躯缩起来,一动不动。
茶刚沏好没多久,三位大臣便前后脚到了。
长孙无忌最先入殿。
他官服齐整,呼吸微促,显然是从府上策马赶来。
而房玄龄则是紧随其后,一脸的胡须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杜如晦则是最后一个进殿的,他脚步沉稳,面色如常,眼睛飞快扫过陛下一眼,又垂了下去。
“臣等参见陛下。”
李二抬了抬手,没有让他们坐下。
“关内道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他直接开口,懒得寒暄。
三位大臣对视一眼。
最终是房玄龄上前半步,声音沉重:“回陛下,按户部最新统计,关内道各仓现存粮米,以工代赈,每日的支应,最多撑到腊月。”
腊月。
离现在不足三个月。
殿内安静了下来。
李二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朕这里,倒是有一个办法。”
三位大臣同时抬头望向他。
只见李二站在御案后,缓缓开口陈述。
他没有提江宁一句,只是将方略说出。
“从明日开始,户部放出消息,将关内道赈灾粮价,给朕上调三倍!”
房玄龄一愣!
杜如晦也是眉头微皱。
长孙无忌见状,更是直接忍不住开口:“陛下,这……这粮价岂不飞天了?”
“哈哈哈,朕就是要它飞天。”
“不飞天,天下粮商就不会动。”
房玄龄急道:“可百姓们……”
“百姓不买这个价。”
李二直接打断了他:“这个价,是给粮商和世家们看的。”
三位大臣闻言,直接就是面面相觑。
只见李二继续道:“将这个消息放出去之后,朕可以预料,不出半月,大江南北所有的粮商都会拼了命往关内道运粮。”
“而那些世家手里囤积的陈粮,恐怕也会趁机出手。”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是要等他们的粮食,都运到了关内道,入库的入库,入仓的入仓,押进去本钱之后。”
“我们再开仓放粮,平价抛售!”
此话一出!
殿内顿时变得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