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161y房玄龄闻言,先是脸色微变,急道:“陛下!朝廷仓中已无余粮,现在我们要拿什么平价抛售啊?”
李二看着他:“没有余粮,但有余钱。”
房玄龄一怔。
李二微微一笑,直接从御案后走了出来,负手而立,声音平稳如初:
“户部拨一笔款子,先在长安、洛阳、扬州,分别雇几家信得过的大粮商,但先不要用官府的名义,而是用他们自己的商号。”
“告诉他们,从明日起,关内道粮价翻倍的消息一旦传开,就会有无数的粮船往那边涌去。”
“到时候,等那些粮商的货到了,就让他们跟进,用朝廷的钱,收粮!”
“收?”
杜如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诧异:“陛下,收粮与抛售,岂非自相矛盾啊?”
“不是真的收。”
“是做样子的。”
杜如晦闻言,眼神一闪。
紧接着,李二自问自答起来。
“做样子,给那些已经运粮到关内道的粮商看。”
他走回御案边,指尖轻叩着桌面,发出嗒嗒声:
“他们运粮来了,粮价又是平时的三倍,自然是满心欢喜的等着发财。”
“可如果这时候,忽然有几家大商号进场扫货,一出手就收走三成市面上的粮,让粮价不但没降,反而继续在涨。”
“扫货的人,只需要收上三天,三天后,立刻撤离。”
“到那时,粮价没了支撑,就会开始往下掉,那些粮商也就慌了。”
“他们不知道朝廷有没有后手,也不知道那几家商号还会不会回来,只知道自己手里的粮食还压在库里,每天都是损耗。”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这时候,朝廷就可以开仓了。”
“用比平价还低一成的粮价,一车一车的往外拉。”
听到这,房玄龄的呼吸终于重了几分。
“如此一来,粮商们……也就只能跟着降。”
李二点了点头,他看着房玄龄,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泉。
“他们卖,只会亏上一些,可他们若是不卖,那自然是血本无归!”
“到那时,他们将没有选择。”
殿内,所有人屏住了呼吸,沉默了很久。
长孙无忌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的眼神里是惊叹和恐惧,也有着一些对陛下的敬佩之色!
“陛下此计……实乃阳谋!”
他斟酌着用词。
杜如晦也是罕见地点了点头,只说了四个字,附和道:“无懈可击!”
只有房玄龄还在消化这个计策。
只见他眉头紧锁:“可是陛下,这里头有个关窍,那几家商号,去收粮的那三日,用的是朝廷的钱。”
“这钱出去了,粮也收进来了。”
“可三天后,粮价回落,他们收进来的粮怎么办?”
“难道真的让他们以平价抛售?那户部的亏空……”
“谁说抛售的是这批粮啊?”李二反问。
房玄龄一愣!
“那几家商号收进来的粮,一斗都不许动。”
“原封不动,入库封存。”
李二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他们抛售的,是朝廷各仓的陈粮。”
房玄龄张了张嘴,那嘴张了半天,最后,终于慢慢合上了。
他懂了。
朝廷各仓确实没多少粮了。
但哪怕只有三五千石,只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往市面上一摆!
粮商们反正不知道朝廷还有多少粮。
他们只知道官仓在抛售。
还知道那几家大商号在收粮之后,忽然就撤了。
然后粮价就会掉。
剩下的就是恐慌,恐慌会替朝廷完成之后的所有安排!
房玄龄深深吸了口气,忽然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李二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
他没有说更多,但那姿态之中,已带了十二分的郑重。
长孙无忌和杜如晦也一同躬身!
李二一脸得意,却是没有叫他们平身。
“此事,交由户部、少府监、雍州府三处合力去办。”
他看向长孙无忌:“辅机,你去户部盯着王谦。”
长孙无忌心头一凛,抬眼看李二!
李二却没有解释。
他只是淡淡道:“关内道的粮价涨了三倍,户部度支司是主管,他定然会上书阻挠。”
“你告诉告诉他,这是朕的意思,他若是有异议,就让他在之后的朝会上,当众说出来。”
长孙无忌沉声应道:“臣遵旨!”
“玄龄。”李二转向房玄龄。
“臣在。”
“那几家商号的人选,你来决定。”
“可以是长安的,洛阳的,扬州的……”
“不要用勋贵子弟,也不要用与五姓七望往来过密之人。”
“朕要找那些真正做生意,懂行市的,口风紧的人。”
房玄龄点头:“臣明白。”
“克明啊。”李二最后看向杜如晦。
杜如晦上前半步。
“待粮价落地之后,关内道的后续赈济,就由你来盯着。”
他没有说更多。
但杜如晦却已经懂了。
这场仗打完,收粮只是第一步。
后面粮有了,要怎么分,或者怎么运,怎么让中间不再有人插手,那才是真正磨人的细活儿。
“臣领旨。”杜如晦躬身领旨,气质沉稳。
李二点了点头。
他走回御案后,慢慢坐下。
直到这时,他才显出一丝疲惫之色。
不过和以往那种焦躁不同,这次,反而有一种大石落地,办成一件事后的放松之感。
“都去办吧,明日朝会前,朕要看到户部那份奏报拟好。”
李二挥了挥手。
“是。”
三位大臣躬身退下。
唯独程咬金还站在殿侧,从头到尾就当自己是个柱子,一言不发。
等三位大臣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他这才悄悄挪了挪脚,凑近了些,压低嗓门问道:
“陛下,这法子……江掌柜知道了,会不会察觉出什么?”
李二正端起茶盏,闻言瞥他一眼,没答话。
程咬金又凑近一点:“咱们若是拿来用了,让江掌柜知道,恐怕你我的身份,也就被揭穿了啊!”
“放心,关内道这么远,他知道的不会很详细。”李二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程咬金一愣。
“况且,朕和你在他面前的身份,也是粮商嘛,就算被他知道了关内道赈灾的详情,他也只会认为是我们两个粮商在其中发力,这才事成。”
“作为粮商,献计给朝廷,配合朝廷镇压粮价,这不是理所当然之事嘛!”
程咬金挠了挠头,没太听懂。
但他识趣地没再多问。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穿殿而过,吹动了御案上那摊开的舆图一角。
那是关内道的舆图。
包括同州、华州、虢州等……一个个被朱笔圈过的地方,都在烛火之下泛着光。
李二负手低头,看了那张舆图很久。
然后他伸手,将舆图慢慢合上。
快了,他想。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