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长安城也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李二没再出宫了。
关内道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粮价暴涨三倍。
而也正如江宁所料,这个消息一出,大江南北的粮商就都跟疯了似的。
每日都能看见长江上的粮船,昼夜不停往北赶。
而运河两岸的各大码头上,扛活的人手都快不够用了。
甚至连太原、范阳、荥阳那些世家的粮仓也都开启了,一车一车的往关内道运。
李二每天就在宫里盯着各方送来的急报,脸上看不出喜怒,维持着帝王心术,不表露出任何看法。
只有在偶尔夜深人静之时,他才会站在舆图前面,沿着那些粮道方向和位置,一笔一笔的划过。
他,在下一盘极大的棋!
而程咬金则被禁足了。
“陛下,臣就吃顿饭,吃完就回,绝不耽误正事!”他还曾梗着脖子据理力争。
李二头也不抬:“等关内道的事解决了,朕亲自陪你去吃。”
“那得等到啥时候?”
“很快。”
程咬金憋得脸都红了,又不敢抗旨,只得悻悻退下。
等他出了殿门,望着西市醉仙楼的方向,长长叹了口气,摸摸肚子,嘀咕道:
“江宁那小子……也不知又琢磨出啥新菜了……”
……
而醉仙楼里,江宁倒是清闲了几日。
老李老程都不来了,他起初还有些纳闷。
后来也是听到了食客们议论关内道粮价的事,他好像隐约猜到了什么。
不过,江宁也没多想,该炒菜炒菜,该算账的算账。
也就是偶尔闲下来,他才会往后院那堵墙看一眼。
阿史那云这几日倒来得勤快。
每次来,理由都是说要监督那两个护院有没有偷懒。
但每次,她都是直接赖到打烊才走,顺带蹭一顿晚饭。
“你天天来,我这儿快成你食堂了。”
江宁一边给她盛汤一边说。
阿史那云抱着碗,理直气壮:“本小姐保护你酒楼的安全,吃你几顿饭怎么了?”
江宁闻言,也懒得跟她争,由她去算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直到这日的午后。
只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轿,在醉仙楼门口停下。
轿帘掀开,一个穿着鹅黄锦袄,戴着帷帽的小姑娘跳了下来。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垂着头的丫鬟,以及一个愁眉苦脸的小厮。
正是长乐公主,李丽质!
她已经有小半个月没出宫了。
父皇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母后也盯她盯得很紧。
上次她溜出来的事还没彻底翻篇。
可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啊。
醉仙楼的糖醋里脊、桃花糕,还有醉仙楼的……反正什么都好。
这段时间,每到晚上,她都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脑子里全是那些菜。
甚至还有几天,每天起床枕头都是湿的。
所以,今早一起床,她就下了决心!
溜!
“公主,皇后娘娘要是知道了……”她身边那个贴身丫鬟阿碧,都快哭出来了。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李丽质古灵精怪,双手把帷帽往下压了压,道:“我就吃顿饭,吃完就回,你们谁都不许告状!”
阿碧不敢再劝。
等去了宫城门前,那个守宫门的侍卫,远远就看见了她们,脸都绿了。
嗯,他也是认得的,这位小祖宗已经不是第一次走他这条道了。
“公主啊,您这是……”
“开门。”李丽质双手叉腰,言简意赅。
“可是……”
“我说开门!”
李丽质仰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眼神已经布满威胁之意!
“你要拦我?行啊,那你现在就去禀报我父皇,顺便告诉他,那天夜里你偷偷溜出宫去喝酒的事,我也听说了!”
侍卫的脸更绿了。
没办法啊,把柄在人家手上,所以公主每次出宫,他都只能受着。
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默默把侧门打开一条缝,低着头,就当看不见似的。
李丽质满意地冲他点点头,带着丫鬟小厮,大摇大摆出了宫。
然而。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前脚刚出宫门,后脚,就有人将这件事情报给了长孙冲。
长孙冲,是长孙无忌的长子,也是李丽质的忠实仰慕者。
两家又走得近,他从小看着这个丫头长大,一颗心,也早就系在了她的身上。
只是李丽质对他,一直都是淡淡的,爱答不理的样子。
此刻,他正在书房里看书,听见下人禀报,说是公主又开溜了,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又溜出去了?”
“是,公主带了阿碧几个,往西市方向去了。”
长孙冲放下书,叹了口气。
这丫头,怎么就不让人省心呢?
以后娶了她,可得下功夫管着她才是呢!
他站起身,想了想,吩咐道:“派两个人远远跟着,别让她发现,更别让她出事。”
“给我盯紧了!她要是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立刻来报。”
“是。”
没多久,派去的人又回来了。
“公子,公主去了西市一家叫醉仙楼的酒楼,点了一大桌子菜,这会儿正吃得高兴呢。”
长孙冲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摇头。
醉仙楼?
他知道那地方,近来在长安颇有名气,被誉为长安城最好吃的酒楼之一!
不但菜做得好,生意还十分红火。
而且他还听说,陛下和程叔叔,也似乎也常去那里的。
原来是嘴馋了啊。
他摇摇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又莫名有些想笑。
堂堂公主,冒那么大风险溜出宫,就为了吃顿饭?
这也太……
难道宫内的御膳不好吃吗?
“继续盯着,等公主吃完平安回宫,你们再撤。”
“下次我再亲自去那酒楼看看,给她带些回来便是了,也省的她天天念着,溜出去吃。”
下人领命而去。
长孙冲重新坐回椅上,望着窗外的细雪,嘴角慢慢涌现出一丝笑意。
她高兴就好。
……
而另一边。
醉仙楼内,李丽质已经摘了帷帽,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里,面前摆了满满一桌。
糖醋里脊,葱爆羊肉,红烧鱼块,清炒时蔬,麻婆豆腐,还有两碟点心。
正是她心心念念的桃花糕和酥油饼。
她每样只吃一两口,换着花样尝!
眼睛都不由得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缝,嘴角沾着的糖醋汁都顾不上擦。
“好吃……太好吃了……”
阿碧在一旁看着,心疼又好笑。
这哪像公主,分明就是个馋嘴的小丫头。
而楼下,江宁正在柜台后算账。
他隐约听见二楼有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只见一个伙计端菜上去了又下来,满脸堆笑,说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包了雅间,点了不少菜。
江宁没在意,继续低头拨算盘。
他不知道,二楼那个正埋头大吃的大户人家小姐,正是老李的闺女。
雪还在下。
长安城安静得仿佛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