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李丽质终于吃饱了。
她放下筷子,满足地往椅背后一靠,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长出一口气。
桌上可谓是杯盘狼藉。
每道菜都只剩一点残汤。
那点桃花糕更是连渣都没剩下。
大快朵颐啊!
“阿碧,结账。”
她懒洋洋地开口。
阿碧应了一声,正要起身下楼,忽然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李丽质好奇,探头往楼下看去。
只见大堂里靠窗那桌,坐着三个穿着绸衫的年轻人,一看就是读书人。
此刻,其中正有一人,像是喝高了似的,正拍着桌子高谈阔论,声音大得连整个大堂都听得见。
“……市井之人,终日为口腹之欲奔波,能有什么见识?”
“圣人云,君子谋道不谋食,此之谓也!”
“那些贩夫走卒,终日蝇营狗苟,哪里懂得什么圣人之道啊?”
另一个读书人更是附和道:“正是!所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我等读书,将来是要治国平天下的,岂能与这些人为伍?”
最后一个,则是在一旁摇头晃脑的补充着。
“礼记有云,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而庶人者,劳力者也,其愚钝,其粗鄙,其……”
话没说完,便见到江宁提着茶壶过来了。
他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给三人添茶,动作缓慢平稳。
直到添到那拍桌子的年轻人时,那人忽然抬手挡住了江宁递过来的茶壶,反而是上下打量了江宁一眼,嘴角扯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你就是这酒楼的掌柜啊?”
江宁放下茶壶,点头:“正是,客官有何吩咐?”
那人醉醺醺的,冲另外两个同伴挤了挤眼,然后转过头来,当即摆出一副考校的架势!
“我等来时,听你们的伙计说,你这儿生意红火,客人每日络绎不绝。”
“想来,贵楼的掌柜,也是个有见识之人吧。”
“那我且问你,虞书有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这句话出自哪一篇啊?作何解啊?”
他说完,得意洋洋地看着江宁,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让江宁这样的市井之人,在他面前出个丑,卖个乖。
反正他们是客人,现在喝高了,心情正是快乐的时候。
他一个做生意的,如果懂点情商,必定会顺坡下驴,不会为难,就承认自己没读过书,捧他们几句,那是极好的。
二楼,李丽质对此也是看得分明。
她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舒服。
这几个读书人,分明就是故意刁难,想拿江宁取乐!
他们拿捏江宁,认为江宁肯定会捧他们当客人的,所以才会如此。
然而,江宁却并没有露出她预想中的那种窘迫之色。
他反而是看了那年轻人一眼,语气平和如初。
“呃,客官问的是大禹谟篇,人心道心之辨,传为舜授禹之言,不过……”
“客官方才引用礼记的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那句话,怕是用错了地方。”
那年轻人闻言,顿时就是一愣。
其他两人的脸色也变了。
只见江宁继续道:“江某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是知道,礼不下庶人,不是说庶人不懂礼,不配受礼,而是说礼数繁琐,庶人忙于生计,不必强求他们完全照做。”
“而刑不上大夫,也不是说大夫犯罪不用刑,而是说如果大夫有罪,当先议其罪,定其刑,再行处置,以示尊贤之意。”
“这两句,也从来都不是拿来贬低庶人的。”
他语气平平,就好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至于客官方才说的虞书那句,出自伪古文,汉儒多以为不可信。”
“毕竟,若真要论圣人之道,论语里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八个字,倒是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引经据典要更实在些。”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当然,大部分人是听不懂的。
可醉仙楼里也不乏有读书养气之人。
听懂了江宁的这几句反驳,不由得都暗暗的点了点头。
江宁的反驳,十分的在理,而且从格局上,就远远超过了这三个读书人。
反而衬得江宁更有气质了。
那三个读书人闻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着嘴,直接就是说不出话来了。
而旁边的几桌客人,见到他们的样子,却已经憋不住,笑出了声。
只见为首那人猛地站起来,指着江宁想说什么,可是他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终究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于是,他一甩袖子,对两个同伴怒道:“走!”
三人灰溜溜地出了门,连茶钱都忘了付。
江宁也懒得喊他们补茶钱了,只是摇摇头,把茶壶放回柜上,招呼伙计收拾他们那桌的残局。
李丽质趴在二楼栏杆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人……
有点东西啊。
不是那种掉书袋的感觉,而是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随口几句话,就把那几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堵得哑口无言!
这不是在炫耀什么,就只是在说一件事实而已。
而且,他说完就完了,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转头就去招呼伙计了。
自然!
灵动!
有大智慧!
李丽质饶有兴致,一边消着食,看着他把几个伙计叫到柜台边,低声交代着什么。
她竖起耳朵,隐约也是听见了几句。
“你们都记住,以后遇到这种存心刁难的,不用慌。”
“他问什么,你知道就答,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丢人的。”
“但要是他胡说八道,欺负人,你们就得顶回去。”
“咱们开店做生意,不是来受气的。”
一个伙计挠头,一脸憨笑:“掌柜的,我读书少,哪儿记得住那些典故啊……”
江宁笑了笑:“记不住没关系的。”
“你只需要记住一条,真有学问的人,从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故意刁难别人,从而显摆自己。”
“像这种会显摆的,多半就那么点货,你也不用跟他争学问,你问他一句,客官您这么有学问,想必是进士出身吧,他要是答不上来,脸就没了。”
几个伙计嘿嘿笑起来。
李丽质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的笑了。
她自幼在宫里长大,听的都是规矩和礼仪,还有圣人之言。
而且那些大臣,在父皇面前说话时,每个字都要仔细斟酌,生怕出错。
而那些世家子弟在她面前,更是拘谨,讨好,带着一些小心翼翼,恨不得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端出来。
说真的,她从没听过有人用这种方式说话。
大智若愚嘛,这都是从市井里才能磨出来的通透感。
她觉得新鲜无比。
想不到,这人这么厉害。
不光是会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