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回去之后,朝廷这台大机器就开始转起来了。
房玄龄管钱粮,杜如晦管调度,长孙无忌统筹全局。
三个人配合多年,默契得很。
一道道政令发出去,物资就开始往陇右那边运,看起来有条不紊。
可转着转着,就卡住了。
一是盐。
二是铁。
这两样东西,缺一不可。
人要吃盐,马也要吃盐,兵器、甲胄都要铁。
可偏偏这两样,都捏在世家手里。
朝会上有人提了一嘴,说得隐晦,什么盐铁转运稍有不畅,还说那些地方豪族都在坐等着观望。
李二听出来了,但没当场发作。
下了朝,就把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叫到两仪殿来。
“说吧,怎么回事。”
三个人对视一眼,房玄龄先开口。
“陛下,关陇那边几个世家,太原王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虽不掌官营盐铁,却暗中把持边地盐井,铁冶之利,产销渠道尽在其手。”
“以前还好,正常买卖。”
“可这次……他们听说朝廷要备战,就开始拖着。”
李二眉头皱起来。
杜如晦接话:“臣派人去谈过几次。”
“他们态度很好,说一定配合朝廷,绝无二话。”
“但真要货的时候,就各种理由。”
“要么产能不足,要么运输困难,说什么先得供应地方这些借口,反正就是不给。”
程咬金在旁边站着,听到这儿忍不住了。
“什么产能不足!”
“他们家的盐池铁山,产能足得很!就是故意的!”
“臣也派人去问过,买点铁跟求爷爷告奶奶似的,那些世家的人,脸上笑嘻嘻的,嘴上说得好,转头就给你拖着不办。”
“你催他,他说在安排了。”
“再催,他说已经在路上了。”
“等你候了一个月,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李二没说话。
他坐在御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程咬金憋着一口气,又补了一句:“陛下,这都第几回了?”
“每次要打仗,他们就这一套。”
“跟朝廷谈条件,要好处。”
“咱要是不给,他们就慢慢拖。”
“朝廷急,他们又不急,反正他们有盐有铁,咱们有求于他,跟谁买不是买?”
“可除了他们,还有谁呢?”
李二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殿顶的蟠龙藻井,忽然笑了。
那笑容十分冰凉,没什么温度。
“朕登基七年了。”
他说,“每次打仗,都来这么一出。”
“打突厥的时候,他们拖着。”
“打梁师都的时候,他们也拖着。”
“现在打吐谷浑,还是拖着!”
他越说越气,声音低下来。
“他们不是不给,他们是慢慢给,今天给一点,明天给一点。”
“让将士们饿不死,但也吃不饱。”
“等前方战事吃紧,咱实在没办法了,才会出来谈条件。”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陛下,这就是温水煮青蛙啊,他们做了一百年了,前隋就这样,隋炀帝三征高句丽,他们就这么干。”
“隋炀帝没办法,只能加税强征,可朝廷越征,百姓越苦,世家越肥,最后搞得天下大乱。”
“仗是打完了,可天下也被拖空了。”
“下次呢?”
“还这样!”
李二沉默,看着面前那盏烛火,火苗跳动着,明明灭灭。
他也想起了隋炀帝。
那位表叔,当年何尝不是被这些人拖死的?
三征高句丽,哪一次不是被世家卡着脖子?
粮草、物资、民夫,哪一样不要跟世家商量?
今天谈,明天谈,后天还在谈。
谈着谈着,战机没了,士气没了,民心也没了!
最后呢?
天下大乱,那些世家转头就投了新主。
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走。
当年,隋炀帝就是硬压着世家,结果压爆了。
李二慢慢攥紧了拳头。
“朕,不是隋炀帝。”
他这话说得平静,但房玄龄三人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
杜如晦开口:“陛下,臣倒是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
李二抬起手,打断他。
“不急。”
他看着三人,缓缓道:“先把边关的事稳住,盐铁的事,朕再想想。”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说,行礼退下。
殿内只剩下李二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片蟠龙藻井,沉默了很久。
……
与此同时。
长安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广陵诗会要办了!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整个长安城都躁动了。
各地的才子,江南、河北、关中、蜀中的,一窝蜂往长安涌!
客栈和酒馆都坐满了,街头巷尾也到处是摇着折扇,吟诗作对的读书人。
醉仙楼也不例外。
这几天,店里天天有才子来。
点一壶酒,要两碟小菜,然后就开始吟诗。
你吟一首,我接一首,谁都不服谁。
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可一转眼呢,又开始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
江宁坐在柜台后,听着那些诗,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摇头。
他听着这些人吟诗,忍不住乐了。
不过他也理解。
这年头能读书就不错了,能写诗更是凤毛麟角。
大多数才子,也就是把前人的诗背熟了,自己再改几个字,就说是自己的。
他听一个才子念完一首新作,旁边几个连声叫好。
那才子得意洋洋,又念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恨不得让整条街都听见!
江宁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阿史那云从后院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凑过来问:“怎么,不听诗了?”
江宁摇摇头:“听完了。”
阿史那云眨眨眼:“你觉得他们的诗怎么样?”
江宁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阿史那云瞬间就懂了。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是……不怎么样?”
江宁还是笑,没点头也没摇头。
阿史那云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心里肯定瞧不上他们。”
江宁放下账本,看着她。
“我不是瞧不上他们,我是觉得,他们太把诗当回事了。”
阿史那云没听懂。
江宁解释道:“诗就是诗,写得好不好,跟做人没关系。”
“他们会吟几句诗,不代表他们有本事。”
“可我却听说,这诗会的魁首,能得一笔赏钱,还能得一个大官举荐。”
“他们都是奔着这个来的。”
“可这做官啊,靠的是会办事,而不是会做诗。”
他看了一眼外面那些还在高声吟唱的才子。
“他们以为吟几首诗就能当官,等真当了官,才知道那些诗屁用没有。”
阿史那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江宁,你这人说话,怎么老这么直接?”
江宁也笑了:“实话嘛。”
两人正说着,门口进来几个年轻公子,一看就是参加诗会的。
为首那个穿着月白长衫,摇着折扇,进门就高声问:“店家,还有雅间吗?”
伙计迎上去,陪着笑脸:“客官,雅间满了,大堂还有位置,您看……”
那公子皱皱眉,扫了一眼大堂,看见那些坐着的人,有些不屑。
“大堂就大堂吧,给我们找个清净点的位置。”
伙计把他们领到靠窗的桌子。
几个人坐下,点了酒菜,然后就开始吟诗。
江宁听着他们吟了几句,又忍不住乐了。
又是抄的。
那首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他听三个人念过不同的版本了。
阿史那云在旁边看他那表情,也忍不住笑。
“你这人,真损。”
江宁无辜道:“我什么都没说。”
阿史那云白他一眼,转身回了后院。
江宁继续看账本。
外面那些才子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他听着,偶尔摇摇头,偶尔笑一下。
诗会什么的,跟他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