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谢秋彤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客栈的床太硬,被子的味道也不好闻,窗外时不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她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索性披上外衣,出了门。
长安的夜比苏州舒服许多。
街上零星有一些人,远处一些场所灯火通明,还能隐约听见丝竹之声,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亮堂堂的。
真不愧是大唐不夜之城啊。
来之前就听说,长安除了坊外区域,各坊之内,从不宵禁。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就是随便逛逛。
可逛着逛着,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那醉仙楼的后门。
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本来想走,但脚步停了一下。
因为,她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江宁的声音。
她站在墙外,从门缝往里看。
后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纸笔,还有一盏油灯。
江宁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笔,好像在写什么东西。
旁边,一个西域小姑娘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安静得很。
另一个身材姣好的西域女子,则靠在他旁边的柱子上,也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谢秋彤站在墙外,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这个画面,跟她想象的那种酒楼掌柜完全不一样。
他坐在那儿,身边睡着两个姑娘,不像个开酒楼的,倒像个……
反正她也说不上来。
她正要走,忽然听见江宁叹了口气。
他把笔放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念了出来:“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这两句一出,谢秋彤的脚就像被什么东西给钉在了地上似的!
因为这两句诗,她从来没听到过。
她屏住呼吸,只等着他的下一句。
只听江宁又念:“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念完,他把纸放下,摇了摇头。
“不好,太沉重了。”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在一边。
谢秋彤站在墙外,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诗……
那诗怎么可能是他写的?!
短短四句,前面两句写景,后面两句写情。
景是朦胧的夜,情是亡国的恨。
商女不知亡国恨?
听着的人懂。
心里却莫名其妙的堵得慌。
她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的诗。
谢秋彤站在墙外,看着那个揉成一团的纸团,恨不得冲进去捡起来。
这人,随手就写出这样的诗,然后说不好,就揉掉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诗要是传出去,整个广陵诗会的人都得闭嘴啊?!
她想直接敲门问问他,还有没有别的诗。
但她没动。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坐在院子里,腿上枕着个姑娘的男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惊涛骇浪!
……
第二天中午,谢秋彤又来了。
她特意选了个能看见柜台的位置。
春杏跟着,还是一脸警惕,但她顾不上管她。
今日,又来了几个士人,坐在大堂中间那张桌子,开始吟诗。
今天吟的是边塞诗。
大概是听说朝廷要打吐谷浑了,想蹭个热度。
一个吟伏威遵漠北,一个接仗剑出长安。
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老句子,听得人耳朵起茧。
谢秋彤听着,却是有些无聊。
她眼睛一直往柜台那边瞟。
只见江宁正低头看着纸笔,像是在写些什么,神情专注。
忽然,他停下笔,看着纸上的字,皱了皱眉,似乎嫌字迹太过难看。
随即,他随手将纸揉成一团,丢进了柜台下的废纸篓里。
这一幕,恰好被谢秋彤看在眼里。
她心里一动,却不动声色。
等江宁转身去后厨查看酒菜,暂时离开时,谢秋彤轻轻朝身边的春杏使了个眼色。
春杏会意,悄悄走过去,趁人不备,从废纸篓里把那团纸捡了回来,悄悄递到她手中。
谢秋彤慢慢展开纸团。
只一眼,她整个人便怔住了。
纸上只有短短四句,字迹虽不算工整,诗句却如金戈铁马,扑面而来!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谢秋彤握着纸的手指微微发紧,心头狠狠一震!!
这等气魄胸襟,言及边塞苍凉悲壮之气!
哪里是大堂里那些只会卖弄陈词滥调的才子可比?!
她抬眼望向厨房的方向。
想不到,这个平日里只懂算账做菜,看似平凡无奇的江掌柜……
竟藏着如此惊人才情!!
而大堂里,那些才子还在摇头晃脑,吟着不痛不痒的句子。
谢秋彤却只觉得,他们与纸上这首诗相比,简直黯淡得如同萤火之比日月!
她轻轻将纸团重新收好,眼底已是一片被她深藏的惊涛骇浪。
随手写出这样的诗。
加上他昨晚那首,烟笼寒水月笼沙……
两首诗,都是绝句啊!
这人……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随手做的诗,是什么样的水平?
春杏也有些震撼,她虽然不太懂诗词,但也能明辨好坏。
这个江宁做的诗,比大堂上那几个士人要好多了!
只不过,见到小姐在旁边神不守舍的,有些担心,于是就在旁边小声问:“小姐,你没事吧?”
谢秋彤摇摇头,没说话。
她站起来,结了账,带着春杏往外走。
回客栈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春杏低着头,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一直不吭声。
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小姐,那个掌柜的……”
她顿了顿,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秋彤没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春杏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我那天还骂他大放厥词,可他写的诗,听起来却比那些士人才子强多了。”
她说完,脸都红了。
谢秋彤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春杏,看着她那张懊恼的脸,忽然笑了。
“春杏。”
春杏抬起头。
谢秋彤轻声道:“你知道吗,真正有本事的人,从不炫耀。”
春杏愣住了。
谢秋彤转过头,看着远处醉仙楼的方向。
那块招牌已经看不太清了。
“这位江掌柜,说不定就是这样的人。”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春杏愣了一会儿,赶紧跟上去。
日光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