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默送走朋友,从醉仙楼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沿着街走了一段,正要拐弯,被人拦住了。
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站在巷口,冲他行了个礼:“程公子,我家小姐请您上楼说话。”
程处默愣了一下,往楼上看了一眼。
茶楼的窗户开着,有个人影坐在里面,看不清脸。
他跟着丫鬟上了楼。
李丽质坐在雅间里,面前摆着茶,却没喝。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绾着,跟宫里的样子完全不同。
但程处默还是认出来了。
他吃了一惊,连忙行礼:“臣,见过公主殿下。”
李丽质点点头,让他坐下。
程处默坐下来,心里有些忐忑。
他跟公主不熟,只在宫宴上见过几面,也没说过几句话。
他不知道公主为什么找他。
只见李丽质端着茶杯,没看他:“你跟江宁,什么关系?”
程处默愣了一下:“哦,是家父让我跟着江掌柜学做事,见见世面。”
李丽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宿国公还认识江掌柜?”
程处默点头:“认识啊,江掌柜跟家父一起开了间酒坊,专门给边关生产白酒的。”
李丽质沉默了。
她倒是知道江宁有一座酒坊,却不知道是和宿国公一起开的。
她想了想,放下茶杯,看着程处默。
“我以后也要常去醉仙楼吃饭,以后碰见了,你不要上来行礼,就当不认识我,我不能暴露身份的。”
程处默恍然。
原来公主上次跑掉,是怕他认出来。
他连忙点头:“殿下放心,臣明白,其实……臣也一样。”
李丽质看着他。
程处默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家父也让我不要暴露身份,江掌柜不知道家父是……”
他没说完,但李丽质听明白了。
她忽然笑道:“所以,你们家跟他合伙开酒坊,他却还不知道你是谁?”
程处默点头:“不知道啊,他以为我们家是做粮食生意的。”
李丽质噗嗤一声,这个江宁,怎么这样傻?
她忍着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那就好,咱们都一样。”
程处默见公主殿下忍俊不禁,也跟着傻笑起来。
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气氛比刚才松快多了。
李丽质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道:“程处默。”
“臣在。”
“以后在醉仙楼,我叫你程公子,你叫我李小姐,别叫错了。”
程处默点头:“臣……我记下了。”
李丽质走了。
程处默站在茶楼上,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这事挺有意思。
公主偷跑出来,估计是因为醉仙楼的菜很好吃,公主嘴馋。
而他,出来跟江掌柜学做事,爹让他隐瞒自家勋贵的身份。
两个人都不能让江掌柜知道彼此。
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
之后。
程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程咬金正坐在那儿喝茶,看见程处默进来,放下杯子。
“回来了?”
程处默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爹,有件事得跟您说。”
程咬金看着他。
程处默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包括之前他在醉仙楼碰见公主,公主跑了的事情,后来又把他叫到茶楼,说了那些话。
程咬金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公主出宫了?”
程处默点头。
程咬金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他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回去吧。”
程处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程咬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烛火,半天没动。
公主偷跑出宫,去醉仙楼找江宁。
陛下和皇后知道吗?
不过这事,倒是不能从他嘴里说出去。
他叹了口气,把灯吹灭了。
……
数日之余。
程处默隔三差五就带朋友来。
每次都不是同一批人。
上回是几个舞刀弄枪的,这回来的是几个读书人打扮的,下回又换了几个穿绸缎的。
江宁在柜台后面看着,心里暗暗咋舌。
都说长安城卧虎藏龙,今日算是见着了。
程公子带来的这帮朋友,个个都是年轻人,富贵人家出身,出手大方,花钱跟洒水似的。
有个穿银灰袍子的,吃完了一抹嘴,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说了句“不用找了”,带着人走了。
江宁拿起那锭银子看了看,苦笑了一下。
这银锭,够普通人家吃三五年的,都不要他找零。
程处默在旁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江掌柜,我这些朋友,花钱大手大脚的,您别介意。”
江宁笑了:“哈哈哈,不介意不介意,这样的客人,天天来我才高兴。”
程处默也笑了。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都是粮商圈子里的年轻朋友,家父和他们的父辈也都认识的。”
江宁点点头,没多问。
他心里清楚,这粮商圈子,怕是不简单啊。
但人家不多说,他也不问。
做生意嘛,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别打听。
这是人家赚钱的门路,怎么可能全说给你听呢?
而这天下午,程处默又来了。
这回他却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
一个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素净的青袍,面容清秀,走路的步子稳稳当当的,不急不缓。
另一个小些,圆脸,眼睛亮,一进门就四处张望,什么都好奇。
程处默领着他们走到靠窗的桌子坐下,冲江宁招手。
“江掌柜,今儿来几个朋友,您给安排几个拿手的。”
江宁应了一声,去后厨张罗。
菜上齐了,他端着最后一碟桃花糕送过去的时候,那个青袍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江宁愣了一下。
全然不似他这般年纪该有的模样。
沉敛而内敛,骨血里藏着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沉凉。
倒是像老李看人时候的样子。
江宁放下点心,笑了笑:“几位慢用。”
青袍少年点点头,说了句:“多谢。”
而那个圆脸的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里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
“好吃啊!”
他又夹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说:“大兄,你尝尝!”
青袍少年夹了一筷子羊肉,慢慢嚼着,点了点头。
江宁回到柜台后面,忍不住又看了他们一眼。
这两个少年,跟程处默那帮朋友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