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贵闻言,脸上那为难的表情更重了。
“我也觉得贵,可人家出了这个价,我也不好拒绝。”
“江掌柜,你跟我也合作好几年了,我是真想卖给你。”
“可这价钱……”
他没说完,又叹了口气。
江宁没说话。
他脑子里在算账。
三十贯,他现在拿得出来。
定制香水那笔钱还没动,加上酒坊、皂坊、香坊的进项,随随便便都是够了的。
可这笔钱拿来买一块地皮,值不值呢?
他想起当初刚来长安的时候,找铺子找了半个月,才定下这个地方。
西市热闹,人来人往,醉仙楼的招牌挂出去,不用怎么吆喝就有人来。
换了别的地方,能不能有这么好的人气,难说。
别以为味道好,客人就会千里迢迢跑过来。
他在长安开了这么久的酒楼,什么客人没见过?
有些人就图个近便,家门口有什么吃什么。
再好吃的地方,远了也懒得去。
比如那些个老主顾,他们大部分人都是住在西市隔壁坊的,隔三差五就来。
有时候不吃饭也要进来坐坐,跟他聊几句。
还有一些老客,逢年过节就带着一家老小来,说是习惯了。
这些人,都是这两年攒下来的人头。
换个地方,还能不能留住他们,他不敢打包票。
而且,他刚来的时候,隔壁卖饼的大嫂借过他面粉,对面布庄的掌柜帮他收过信,巷口的老头儿给他指过路。
这些街坊邻居,处了这么久,都熟了。
这都是隐形资产!
换个地方,又得从头来过,多累啊!
江宁咬了咬牙:“三十贯,我买!”
王德贵愣住了。
核桃不转了,手指僵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宁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老郎君?”
王德贵回过神来,连忙摆手:“江掌柜,你可想清楚了。”
“三十贯,不是小数目。”
江宁点头:“想清楚了。”
王德贵急了!
他本来是想让江宁知难而退的,哪想到这小子这么轴,三十贯都肯出?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苦口婆心地劝。
“江掌柜,你听我说,这块地,值不了这么多。”
“我是看在那几位郎君出价高的份上,才跟你提这个数。”
“你要是觉得贵,就算了,咱们还按原来的租子来,你继续开你的酒楼,我继续收我的租子,两全其美。”
江宁摇头:“老郎君,醉仙楼开了这么多年了,那地方我也有感情。”
“换个地方开,生意肯定受影响。”
“所以哪怕是三十贯,我也认了!”
王德贵彻底懵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江宁,嘴巴张着,核桃掉在桌上都没发觉。
他本来想得好好的,借李员外他们的名头演一出戏,把价钱炒上去,江宁嫌贵就不买了。
结果就是,他地皮保住了,租子照收,江宁继续开他的酒楼,谁也不得罪。
现在倒好,江宁真要买,三十贯都肯出!
他卖是不卖?
卖了,地皮没了,租子也没了。
以后年年吃的那笔进项就断了。
可不卖的话,江宁这边怎么交代?
三十贯他都敢认,自己还能说不卖?
王德贵额头开始冒汗。
他拿起核桃,又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江宁坐在对面,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德贵考虑半天,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干:“江掌柜,你……你再容我想想,行吗?”
江宁点头:“行,您慢慢想。”
他站起来,拱拱手,也不停留,直接告辞了。
王德贵送他到门口,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江宁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半天没动。
管家从旁边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郎君,怎么了?”
王德贵没理他,转身回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核桃拍在桌上,骨碌碌滚到地上。
他盯着地上的核桃,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叹了口气:“这小子,不按常理来啊。”
……
江宁回到醉仙楼。
此刻天已经快黑了。
阿史那云在柜台后面等着,手里翻着账本,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江宁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怎么样?”
江宁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端起她的茶杯喝了一口。
阿史那云张了张嘴,想说他喝的是自己的杯子,但犹豫了片刻,又咽回去了。
“三十贯。”江宁放下茶杯。
阿史那云愣了一下:“多少?”
“三十贯。”
阿史那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恼怒起来!
她啪的把账本拍在柜台上,站起来:“三十贯?他怎么不去抢啊?”
旁边几桌喝大酒客人都被吓了一跳,往这边看了一眼。
江宁拉了拉她的袖子,让她坐下。
“坐,坐,先别喊,还没打烊呢。”
阿史那云气鼓鼓地坐下来,压低声音,但那声音还是比平时高了不少。
“那块地,市价顶了天也就十一二贯。”
“他开口三十贯,这不是坐地起价是什么?”
江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是坐地起价。”
“可有什么办法?”
“地在他手里,他想卖多少卖多少。”
阿史那云瞪着他:“你不会真答应了吧?”
江宁没说话。
阿史那云瞪大了眼睛!
“你真答应了?”
江宁叹了口气:“不答应怎么办?”
“换地方?”
“西市这块地方,咱们经营了这么久,街坊邻居都熟了,老客们也认准了这儿。”
“换个地方,谁知道要多久才能攒回这些人气?”
阿史那云不说话了。
江宁其实说得很对。
醉仙楼能有今天,不光是因为菜好吃。
还有这两年攒下的人头,以及街坊邻居的面子,加上老客们的习惯……
这些东西,比单纯的生意更珍贵,换不来。
“可三十贯……”她还是不甘心。
江宁点头:“是贵,但这块地必须拿下来。”
“地皮在人家手里,今天涨租,明天也涨租,涨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买下来,一劳永逸嘛。”
阿史那云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坐下来。
“你刚才说他还要考虑,考虑什么?”
江宁端起茶杯,发现里面没水了,又放下。
“估计……是拿着我的筹码去跟别人谈了。”
“看看那几位也有意买地的郎君,还能出到什么价。”
阿史那云咬牙!
“希望他们能知难而退。”
“三十贯买这块地,除了你,别人干不出来,除非他们疯了。”
江宁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往后院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晚上吃什么?”
阿史那云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你都火烧眉毛了,还想着吃?”
江宁苦笑:“火烧眉毛也得吃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