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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八章 公审大会
    次日天刚亮,小县城就炸开了锅。

    小铜锣“当当当当”急促地敲,从街头一直敲到街尾。

    “快上街猫猫吧,一伙赖怂把鬼子给收拾啦!”

    起得早的人们也奔走相告。

    “快上街猫猫吧,鬼子叫一伙赖怂给收拾啦!”

    人们揉着惺忪睡眼,抻着懒腰,打着哈欠,从耗子洞、喜鹊窝、蚂蚁巢里爬起来,钻出来。

    “叫唤啥玩意儿大清早儿的?……我嚯?”

    这是所有揉开眼睛,猫见街头儿场景的人的第一反应,只不过有的人喊的是“我嚯”有的人喊的是“妈呀!”或者“娘呀啦!”之类的。

    他们看到了什么?

    这副场景必须好好的、浓墨重彩的描绘一下子,因为整个中华抗战史,恐怕也只此一幕。

    十八个赖怂分列街道两旁,每人手上端着一杆上了刺刀的步枪。有的脑瓜子歪扣着钢盔儿,有的刺刀尖挑着钢盔儿晃圈圈。

    二十三个鬼子兵外加一个狗汉奸被扒了个精光,猪一样跪趴在地。每个鬼子兵脖子上都勒了个绳套,再用麻绳子串联起来,串成一条白哗哗的人形蜈蚣。蜈蚣头自然非渡边队长莫属,蜈蚣尾巴由菊桑来做再适合不过。

    人体蜈蚣在刺刀的逼迫之下,缓慢爬行。渡边队长时不时愤愤地咒骂“八嘎呀路……八嘎呀路……”每骂一句,屁股都要挨那么一刺刀尖儿,达败屁股几乎戳满红血点子,已经分不出哪个眼是生就的眼。渐渐的,渡边队长没力气骂了,也不敢骂了,只能委委屈屈往前爬。鬼子们的膝盖磨破了,磨破了也得忍着,总好过刀尖儿桶屁股。

    老百姓全都看傻了眼,一时间竟鸦雀无声。等人群反应过来可就热闹喽!那是火星子点着了炮仗捻儿,炮仗又丢进了炮仗堆,“噼哩啪啦、噼哩啪啦……”笑的笑、叫的叫、骂的骂、跳的跳……大闺女捂着羞红的脸,指头缝里偷偷瞄。小孩子举着弹弓子,单眼吊线嘻笑着瞄。老头儿老太太不用瞄,成笸箩烂菜叶子胡乱抛。老爷们儿老娘们儿互相瞄,骚红了脸儿笑弯了腰。

    赖怂们那叫一个神气,打从娘胎里爬出来就从没这么神气过。

    “于大疤瘌好样儿的!”

    “好样儿的于大疤瘌!”

    “够爷们儿!”

    “坝上爷们儿有种儿!”

    夹道的人群中发出犹如波涛般一浪高过一浪的褒奖,这更让于大疤瘌心潮澎湃。平日里老百姓对他的恭敬那都是装出来的,当面儿夸,背地贬,这他都知道。而今天不一样,今天的每一句褒扬都货真价实,每个字砸在地上都铿铿响,于大疤瘌怎能不神气?

    你说也怪了,这人真正神气的时候,并不会摇头摆尾,反倒谦恭起来,不是装出来的,是不由自主的谦恭。于大疤瘌把枪交给小弟,对着道路两侧的百姓不住抱拳拱手,脸上挂着的笑容也是谦逊有礼,俨然一派谦谦公子受用不起的像。平日里被他欺负惯了的老百姓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莫非这怂浪子回头了?”然而事实证明,是他们想多了。

    老戏台充当公审台,张家口每个乡镇都有这样的戏台子。鬼子兵一字排开,跪向观众。当间耷拉**也排成一排,长短不一,肤色各异,甚是滑稽。没想到鬼子也知道害臊,全都耷拉着脑袋,不敢面向观众。有俩臊得跟开水褪了毛的火鸡似的,从头红到脚。

    众弟兄端着刺刀在鬼子兵身后站成一排,于大疤瘌在鬼子前头戏台中央位置来回踱着步。他单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配合着演讲比划着,有时候一只手不够使唤,另一只手也加入进来。这绝对是于大疤瘌人生最高光时刻。

    “我说,坝上的老少爷们儿们、兄弟姊妹们、婶子大娘们、大闺女小媳妇儿们,总之都有啦,啊,都有啦。我于大疤瘌为啥要收拾小日本儿?就为了让***知道知道,到底谁才是这坝上的爷?是我!于大疤瘌!我于大疤瘌为啥要收拾小日本儿?也为了你们!为了让你们知道知道,小日本儿厉害不厉害?牛逼不牛逼?在我于大疤瘌跟前儿,就是一坨屎,老子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老窝给端了。你们嘞?难不成比小鬼子还牛逼,还厉害?你们连坨屎都不如,往后在我于大疤瘌面前,在我的弟兄们面前,都他娘给我老实点儿,该上供上供,该磕头磕头,哪个敢炸刺儿,小鬼子就是下场。”

    大哥慷慨激昂的演讲,引来小弟们的齐声欢呼:“大哥牛逼,大哥牛逼!”

    台下却鸟悄的,全都蔫儿了。霜打的茄子是皮蔫儿瓤儿不蔫儿,这伙怂算是从里到外蔫儿透了。

    “大家伙儿也不用怕,更用不着愁,我于大疤瘌骑在你们头上,总好过日本鬼子祸害你们。接下来,我请乡亲们欣赏今天的重头戏。”

    公审大会最后一项叫做“吃百家饭”,也是于大疤瘌独出心裁琢磨出来的点子。所谓“吃百家饭”其实就是“吃百家粪”,也只有于大疤瘌能想出这么恶心的点子。他事先安排一个小弟,提上粪桶,挨家挨户舀粪汤子,每家一勺儿,不偏不向。过去茅房的粪坑子都在院儿外头,就盖块儿板子,有的连板子都懒得盖,就那么露天敞着,取起来还是很方便的,至于够不够一百家儿,也就那么个意思。当然了,也不是真喂鬼子吃,就是拿刺刀逼着鬼子聚成一堆儿,然后撒网式那么一泼,黄的、绿的、酱的、红的、白的……“天女散花”,黄的绿的酱的就不解释了,白的是一粒粒一团团活的,“顾涌顾涌”的黏在鬼子肉上爬。怎么还有红的呀?您自己个儿琢磨去吧。看着恶心还好说,闭上眼不看就完了,那味道儿可是真够上头的,顶风臭二里地,直往鼻子眼儿里钻,捂都捂不住。台下的观众“呼啦潮”跑了个精光。

    赖怂们没跑,就端着刺刀围一圈儿瞅哈哈。

    鬼子兵们鬼哭狼嚎,“八嘎呀路”不绝于耳,隐约穿插着两句“*你娘”。怎么还有国骂呀?您别忘喽,里头可还掺和着一位中国人呢。

    赖怂们为啥没跑?因为赖怂们早有准备,棉花球儿蘸白酒,塞着鼻孔呢。

    老百姓们都跑了,也就没啥耍头儿了。

    一个叫翘小的小弟问于大疤瘌,“大哥,这些鬼子兵咋处置?”

    这句话把于大疤瘌给问懵了。

    “处置?这不处置了吗?屎尿汤子泼了一身,再还咋糟践?”

    “我不是这意思大哥,我是说,难不成就这么把小鬼子给放喽?”

    “放?……是不能放……”于大疤瘌思量着说,显然是没考虑过后续的事儿。

    “那就……宰喽?”翘小试探着问

    于大疤瘌像被电着了似的抖了一下。

    “你当宰羊宰牛呐?再不济,那也是二十四口子大活人,哪能说宰就宰?再者说了,宰个牛羊咱在行,大活人谁宰过?你宰过?”

    翘小连连摆手,“没没没,我可没宰过,咱也下不去那手哇。”

    “这不结了,先关起来吧。看***们日后表现,谁他娘的也不是圣人,总得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不是。”

    “要不说还得咱大哥善旌。”

    “少他娘拍马屁,给***们丢西河沟儿里头涮巴涮巴,押回去。”

    这些话当然都是背着鬼子说的。

    于大疤瘌回到县大队,一屁股坐上县长大人的高背皮沙发,呵~那叫一个喧乎儿,就好像整个人钻进了大胖娘们儿的**。再点上一支刚搜缴的日本洋烟儿,两**叉往油亮的红木办公桌上那么一担,半躺半靠,眯缝着眼儿,欣赏着吞吐而出的袅袅烟雾,整个人仿佛被那烟雾轻飘飘地托了起来。

    就在于大疤瘌惬意的昏昏欲睡的当,

    翘小推门而入。

    “大哥,咱……”

    “出去敲门!喊报告!没规矩!”

    翘小话没说完就被于大疤瘌没好气的打断,灰溜溜地退出去掩住门,轻轻敲了三下,然后脆亮地喊了一嗓子:“报告!”

    “滚进来!”于大疤瘌还是没好气的嚷道。

    翘小嬉皮笑脸地顺门缝溜进来。

    “大哥,您下一步有啥计划?”

    于大疤瘌就跟没听见似的,懒洋洋地从笔桶中抽出一支做工精良的钢笔摆弄着,拔掉笔帽儿放到鼻子底下嗅嗅,臭臭的,然后在手指肚儿上涂画着,慢慢悠悠儿开口道:“计划?好活一会儿是一会儿,好活一阵儿是一阵儿,过逑一天算一天,有啥好计划的?”

    “大哥,口上到咱这儿可就百八十里,抬腿就到,那儿可驻扎着鬼子兵的大部队呐。要我说,咱还是出去避避风头吧。”

    于大疤瘌一听这话来了精神,腾得从皮沙发里弹起,一拍桌子,扫帚眉立了起来。

    “跑?老子为什么要跑?老子还要招兵买马,划地为王呢。风水轮流转,咱也尝尝当县太爷是个啥滋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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