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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6章 不问归期,不惧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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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玥的背影,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

    午后的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红红的。

    泪珠还掛在睫毛上,將落未落。

    但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真的”

    她问。

    声音很轻,带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徐云舟看著她。

    看著她红红的眼眶。

    “真的。”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沈明玥看著他的虚影。

    看了很久。

    久到睫毛上的泪珠终於不堪重负,“啪嗒”一声,坠落在胸前鹅黄色的裙摆上。

    她没有追问。

    没有说“大叔你在骗我”。

    没有戳穿他那个虽然专业、但她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

    她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说:

    “大叔,我想回家。”

    “我想妈妈爸爸了。”

    她没有说:

    他们天天给我发消息,让我注意身体,別累著,多吃点,早点睡。

    她也没有说:

    大叔,你说假话的样子虽然很专业,但是,我能感受出来。

    我就是能感受出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你教我的那些微表情,全用回你自己身上了。

    可能是你回来之后,看我的眼神……

    比以前单纯清澈。

    而且充满太多的怜惜了。

    秦淑仪一直站在病房门边,安静地听著。

    此刻她走上前来,把手机递到沈明玥面前,脸上带著难得一见的、温柔的笑意:

    “对了,小沈。”

    “你真是个幸运的孩子。”

    “看看这个新闻。”

    沈明玥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份刚刚发布的联合声明。

    前新生代创始人林若萱、平菇科技总裁周知微联合签署。

    【关於资助罕见遗传性疾病b2相关研究的公告】

    “我们承诺:”

    “全额资助全球范围內所有b2基因c.619c>t纯合突变患者的医疗费用与科研攻关。”

    “包括但不限於:常规治疗、靶向药物、基因疗法、康復护理及临终关怀。”

    “终生。”

    “不限国籍,不限地域,不限年龄。”

    “不限任何条件。”

    “因为我们相信:”

    “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每一轮月亮,都应该发光到最后一秒。”

    沈明玥盯著屏幕。

    盯著那两行並排的签名。

    盯著那个刺眼的:

    “月亮”。

    她的眼眶,一瞬间又红了。

    她看向秦淑仪。

    嘴唇动了动,声音轻轻的,带著鼻音:

    “秦阿姨……”

    “谢谢您。”

    然后,她转向病房里那几位一直安静守候的年轻医生和护士,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

    “谢谢你们。”

    她顿了顿。

    目光越过所有人。

    落在徐云舟虚影的方向。

    那道光,只有她能看见。

    她看著那道半透明的、安静悬浮在空气中的虚影。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谢谢主人。

    谢谢你在那么久以前,就开始为我铺路。

    谢谢你让那么厉害的人,都来帮我。

    谢谢你……

    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可是……

    可是我真的好累。

    我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

    消失。

    离开京州的前一天。

    沈明玥说,想去一个地方。

    徐云舟问,哪里

    她说:

    “太平陵。”

    “我想去看看太平女帝。”

    太平陵,位於京州以北六十公里。

    是明朝太平大帝朱媺娖的长眠之地。

    她没有葬在明二十六陵。

    因为她在临终前留下遗詔:

    “朕再造山河,无愧列祖。然终是女子之身,不便惊扰先帝陵寢。”

    “另择吉壤,不起高坟,不树丰碑。”

    “唯植松柏百株,伴朕长夜。”

    沈明玥站在那株最高大的古松下。

    面前,是一块朴素得近乎寒酸的石碑。

    没有螭首龟趺。

    没有神道石像。

    没有歷代帝王標配的宏伟地宫入口。

    只有一块青石。

    上面刻著几行字。

    那是朱媺娖亲笔写的一首诗。

    不是歌功颂德的丰碑。

    不是俯瞰苍生的训诫。

    而是一首诗。

    莫问前路几多霜,且將铁骨作脊樑。

    风刀霜剑皆过客,明月依旧照大江。

    莫嘆此身似萍蓬,自有青山待相逢。

    他年若过金陵渡,一树寒梅正破冬。

    沈明玥站在碑前。

    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这首诗。

    然后,她停在那句標题上。

    《寄后世明月》。

    为什么

    为什么太平女帝用“明月”做標题

    明明诗的內容和月亮无关。

    明明整首诗都在讲风霜、铁骨、大江、寒梅。

    为什么偏偏是“明月”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松涛阵阵。

    风穿过她裙摆的边缘。

    她还是没有答案。

    ……

    夜航。

    回林凉的航班。

    舷窗外,云海茫茫。

    月亮就掛在云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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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得像触手可及。

    亮得像故乡的灯。

    沈明玥靠在窗边,额头抵著冰冷的舷窗。

    她看著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大叔,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有的。”

    他说。

    “我见过。”

    “跟你一样漂亮。”

    沈明玥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大叔,你又哄我了……”

    她的声音带著困意,软软的,糯糯的:

    “你再哄我一次好不好……就在飞机上……”

    ……

    飞机半夜停在了高崎机场。

    林凉的夜风从候机楼敞开的门口灌进来。

    带著南方初夏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清香。

    是家的味道。

    沈明玥推著行李箱,慢慢往外走。

    候机大厅的广播响了。

    不是登机通知。

    不是航班延误。

    是一首歌的前奏。

    古箏。

    琵琶。

    簫声悠远,像从月宫里飘下来的。

    “广寒深,桂影沉,

    千年孤寂锁重门。

    世人皆道长生好,

    谁见姮娥夜夜心……”

    是宋佳茹。

    是那把清润空灵的、被无数人模仿却从未被超越的嗓音。

    穿过深夜的候机大厅。

    穿过稀稀落落的旅客和疲惫的地勤人员。

    穿过沈明玥还没来得及反应的、骤然收缩的心臟。

    她的脚步,停住了。

    像被钉在原地。

    她听见广播里,播音员温柔的声音:

    “歌后宋佳茹新曲《嫦娥》,今日零点全平台上线。作曲作词人——七月九日。”

    “他说,希望所有人都像月宫仙子一样,有奔月的勇气。”

    “不问归期,不惧孤寂。”

    “向著自己的月亮,飞。”

    好巧。

    又是月亮。

    沈明玥站在原地。

    推著行李箱的手,慢慢鬆开了。

    “哐当”一声。

    行李箱倒在光滑的地板上。

    她没去扶。

    她只是站在那里。

    听著那首歌。

    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宋佳茹那首歌,不是写给粉丝的。

    不是写给任何人的。

    是写给她的。

    是那个叫“七月九日”的人,托歌后之口,唱给她的。

    或许宋佳茹自己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唱一首关於月亮的歌,唱得深情款款,唱得万人传诵。

    却不知道那歌词里的每一句,都是另一个人,在另一个时空,为一个快看不到月亮的孩子,写的遗言。

    还有太平大帝那首诗。

    那个四百年前的女帝。

    那个亲手再造山河、铁腕杀伐、让无数人敬畏跪拜的帝王。

    有人告诉她,四百年后会有这么一个少女,这么一个被命运判了死刑的少女。

    她会去陵前看她。

    她会站在那块不起眼的青石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首诗。

    她会困惑:为什么叫《寄后世明月》

    所以,她留下这首诗。

    隔著四百年的时光,对她说:

    別怕。

    青山会等你。

    寒梅会为你破冬。

    你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

    沈明玥站在深夜的候机大厅里。

    广播里的《嫦娥》还在唱。

    旅客拖著行李箱从她身边走过,有人小声跟著哼,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掛在落地窗外的月亮。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著白色连衣裙、站在行李推车旁边、一动不动像雕塑的女孩此刻心里,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没有人知道,她用了十九秒,把四百年前的诗和此刻的歌,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穿越时空的线。

    线的这头,是她。

    线的那头,是他。

    他跨越四百年。

    他给她写过诗。

    他给她写过歌。

    他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医生、最顶尖的科学家、最庞大的慈善资助。

    他让一个四百年前的女帝,在临终前为她打气。

    他让一个四百年后的歌后,在深夜里为她歌唱。

    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

    他把自己能给的、不能给的,全给了她。

    唯独没有告诉她——

    他有多害怕失去她。

    ……

    【注】

    很多人说沈明玥太幸运了。

    顶级院士给她看病,亿万富豪为她捐款,四百年前的女帝给她写诗,四百年后的歌后为她唱歌。

    她的人生太多奢华。

    但想想,其实我们何尝也不是同样的幸运。

    没人给我们安排顶级院士。

    但小时候听说某种病是绝症,长大后再听,已经可以吃药控制,几块钱一盒。

    没人给我们写歌。

    但想听什么歌,看什么电影,打开流媒体,几亿美金拍的大片,十分钟就缓衝完。

    想玩游戏,几百人做七八年的巨製,手指点两下,免费下载。

    想看美人。

    打开手机,满屏都是。

    环肥燕瘦,浓妆淡抹,静態的动態的,穿衣服的不穿衣服的。

    比古代任何一位皇后、贵妃、花魁加起来都多。

    想学东西。

    人类几千年的智慧,被掰开揉碎,做成15分钟一节的课,配好字幕,免费。

    听不懂还能反覆拖进度条。

    孔子收徒要三条腊肉。

    苏格拉底临死前连个录音笔都没有。

    玄奘走了四万里,半条命丟在路上,背回来657卷经。

    我们今天动动手指,全都有。

    此时此刻,我窗外是夜宵摊客人的笑声。

    楼下便利店还亮著灯,关东煮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十几块的盒饭,几块钱的饮料,自己炸的鸡排咬下去咔嚓响。

    这些,是无数古代帝王將相,倾尽国力也求不来的东西。

    他们发动战爭,血流成河,只为抢夺一座產盐的城——

    却不知道几块钱的盐,会被我们洒在炸鸡上,还嫌咸。

    所以有时候,写著写著,会忽然替他们难过。

    那些在歷史书里翻云覆雨的名字。

    他们那么用力地活。

    却活不到这个,隨手一点就能听见世界顶尖教授讲一堂课的时代。

    活不到这个,熬夜写稿时还能吃一份热乎乎夜宵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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