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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9章 城南月·塔底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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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尊城没有昼夜。

    暗红天幕永恒低垂,将整座城池笼罩在凝固的血色黄昏中。街道两侧悬挂的魂灯不分时辰地燃烧,幽蓝火焰在骨制灯罩中跳动,将行人的影子拉成扭曲的、相互吞噬的怪物。

    远征军化整为零,以七宗使团随从身份混入城中。

    武徵跟在焚天宗车队后方,将气息压制到灵虚初期,粗犷的面容隐在宽大的兜帽斗篷下。他负责押运一车“贺礼”——实则内藏司萍连夜赶制的三套破阵法器。

    白影化回原形,以银纹灵兽之躯混入万傀门驯兽队列。他收敛了所有雷芒,皮毛暗淡,额间那道完整的雷霆符文以秘法隐去,看起来不过是头稍显灵性的普通灵宠。

    赵岩腰悬重铸骨剑,扮作天机阁随行护卫,沉默寡言,独目冷峻。他的任务是与潜伏城中的归墟宗暗线接头,确认七宗使团内部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需提防。

    司萍、石敢当、荆红、韩老各随不同使团入城。冯念奇与冯离以药王谷供奉丹师的身份随行,她们眉心的洛神权柄以伏羲魂道封印至几不可察,只要不近距离接触至尊殿高层,应无暴露之虞。

    许筱灵没有随任何人入城。

    她此刻盘膝于至尊城三里外一处废弃哨站的地窖中,眉心银莲缓缓旋转,伏羲魂道感知如无形的丝线,悄然渗入炼魂塔外围禁制,一遍遍描摹那道万载沉寂的镜棺封印。

    她的任务,比任何人都凶险。

    渡魂的战场,不在至尊城。

    在塔底。

    ……

    陈衍秋是最后一个入城的。

    他身着金乌教使团普通执事的灰袍,以秘法将面容改换为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鬓边添了几缕风霜痕迹。渊剑以魂铁绷带层层缠绕,伪装成一柄品相平平的制式长剑,斜挎于腰侧。

    他跟随金乌教车队穿过至尊城西门。

    城门守卫手持魂器探查法器,挨个审视入城人员。轮到陈衍秋时,法器亮起警示性的橙光——他体内的帝火余烬,再如何压制也无法完全掩盖。

    守卫正要开口盘问。

    车队前方,一名金乌教中年执事回头,漫不经心地递来一块令牌,语气淡漠:

    “此人是本座新收的护卫,修为不稳,探查法器有些反应也正常。怎么,至尊殿连金乌教的人都要疑?”

    守卫接过令牌查验,恭敬地双手奉还,连声道不敢。

    陈衍秋与那执事擦肩而过。

    无人察觉,一枚玉简自执事袖中无声滑落,精准地落入陈衍秋掌心。

    玉简冰凉,镌刻着归墟宗独有的万载封印。

    他握紧。

    ……

    车队在至尊城驿馆安顿后,陈衍秋寻了个巡夜的借口,独自步入城南废殿。

    这里是至尊城数千年前的旧城区,因一场不明原因的魂力暴动而被废弃,至今无人修缮。坍塌的骨墙、断裂的梁柱、散落的巨兽骸骨碎片在魂灯照射不到的阴影中堆积成丘,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废殿中央,有一道披着破烂斗篷的身影,已等待多时。

    那人背对他而立,看不清面容。

    陈衍秋停步于十丈之外,渊剑封印未解,但他周身的帝火已悄然游走至掌心。

    “你来了。”

    那人的声音沙哑,苍老,带着某种被岁月磨蚀后的疲惫。

    他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陈衍秋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面容。

    不是五官的熟悉。

    是眼神。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有一种他曾在天恩大陆无数次见过、却始终无法准确命名的东西——

    等待万年的孤注一掷。

    与魂祖等帝尊归来的眼神,一模一样。

    “老夫尉迟。”那人开口,“至尊殿外殿杂役,看管废库已七千年。”

    他顿了顿。

    “蜉蝣生前,是老夫唯一的学生。”

    陈衍秋沉默。

    七千年。

    一个虚神境都不到的老人,在这座吃人的城池最底层,做最卑贱的杂役,看管无人问津的废库。

    七千年。

    只为等一个学生。

    等一段可能永远无法传递出去的遗言。

    “蜉蝣传出那枚玉简时,老夫就在他身侧。”尉迟的声音平静,像在讲述一段早已反复咀嚼千万遍的往事,“幽寂搜魂时,老夫藏在他的影子里,亲眼看着他魂灯熄灭。”

    “他最后那道传讯,被震碎成十七片。老夫趁乱抢回三片,拼出那几个字,以归墟宗秘法送至古望手中。”

    他看着陈衍秋,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笑意。

    “剩下的十四片,老夫藏了三个月。”

    他从破烂的斗篷下,取出半枚比骨简更小、更残破、几乎只剩指甲盖大小的玉片。

    “帝尊。”

    他将玉片双手呈上。

    “蜉蝣还有一句话,当时来不及刻完。”

    “他让老夫转告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从胸腔深处挤出:

    “幽寂未死,断臂已复生。”

    “魂祭大典,不是围剿您的陷阱。”

    “是围剿‘祂’的祭坛。”

    玉片冰凉。

    陈衍秋握着它,指节发白。

    “‘祂’?”

    尉迟缓缓跪倒,额头抵着废殿布满尘土的残破地砖。

    “塔底深处,连至尊殿都忌惮的存在。”

    “蜉蝣至死不知其名。”

    “但他临终前,死死抓着老夫的手,反复只说一句话——”

    老人抬起头,声音颤抖:

    “镜棺葬的不是伏羲残魂。”

    “是伏羲用来封印‘祂’的锁。”

    “若取镜中遗泽,必先破锁。”

    “锁破,‘祂’出。”

    ……

    同一时刻。

    炼魂塔底。

    明月抬起头。

    她感应到那道熟悉的、万年不曾主动与她沟通的注视,此刻正隔着镜棺,犹豫。

    她在黑暗中跪坐了万年。

    万年里,她无数次想问镜中的存在。

    问他是谁,为何在镜中,为何从不与她说话。

    问他知不知道她被囚禁的痛苦,知不知道她无数次濒临崩溃时,死死守住那最后一道防线,只是因为还记得万年前洛水畔,他教她的那支曲子。

    问他……

    是否也曾后悔将她带上这条路。

    今夜,她终于开口。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入深渊的羽毛。

    “您等的人来了。”

    镜棺沉默。

    明月没有催促。

    她只是继续跪坐于黑暗,等待那个她等了万年的回答。

    良久。

    那道苍老、疲惫、温和如春水的声音,第一次,带着颤抖:

    “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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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垂眸。

    “怕她渡不过。”

    “更怕她渡过了,看见镜中那个真实的我——”

    他顿了顿。

    “会失望。”

    明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锁链贯穿的锁骨。

    万年来,她第一次主动触碰那道锁链——不是挣扎,不是反抗,只是触碰。

    锁链冰凉,一如万年来每一寸与她亲密接触的孤独。

    “您知道吗。”她轻声道。

    “被囚禁的第一千年,我恨过您。”

    镜棺无声。

    “恨您为何将我带上修行路,又弃我于不顾。”

    “恨您为何留下这面镜子,却从不与我说话。”

    “恨您为何选择我作为‘容器’——不是因为洛神分魂的身份,是因为我知道,您当年收我入门,本就不是偶然。”

    她顿了顿。

    “第二千年,我不恨了。”

    “不是原谅您。”

    “是恨不动了。”

    镜棺中,那道残影轻轻晃动。

    明月没有看他。

    她只是继续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布满陈年灼痕的指尖。

    “第三千年,我开始梦见洛水。”

    “梦到水畔那株歪脖子的老柳树,梦到您坐在树下教我识字,梦到我赤着脚踩水,回头朝您笑。”

    “每次醒来,锁链还在。”

    “但好像……没那么疼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镜棺。

    “您怕失望。”

    “我不需要您完美。”

    她顿了顿。

    “我需要您……还在。”

    镜棺中那道残影剧烈晃动。

    万年沉默,万年等待,万年独自背负的愧疚与恐惧。

    在这一刻,被一句“我需要您还在”,轻轻托住了。

    他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说“对不起”。

    他只是用那道苍老的、颤抖的、终于不再孤独的声音,轻声道:

    “好。”

    “那我不怕了。”

    ……

    城南废殿。

    尉迟跪地不起,额头抵着尘土,等待帝尊裁决。

    陈衍秋握着那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片,沉默良久。

    他没有问“这些话为何不通过归墟宗传讯”。

    因为他知道答案。

    七宗内部皆有至尊殿眼线,古望身边,亦有不可信之人。

    蜉蝣以命换来的遗言,只能以这种方式,传给最不可能被渗透的那个人。

    他将玉片收入怀中,与那枚伏羲骨简并置。

    然后他低头,看着跪伏于地的老人。

    “尉迟。”

    老人抬头。

    “你在此处等七千年,只为传学生遗言。”

    “传完之后呢?”

    尉迟怔住。

    他张了张嘴,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七千年。

    他只想过如何完成蜉蝣的嘱托。

    从没想过完成之后,自己该往何处去。

    陈衍秋看着他。

    “至尊殿容不下你了。”

    尉迟缓缓点头。

    “是。”

    “归墟宗与魂裔都需要知晓至尊城内情的人。”

    “是。”

    “你可愿替蜉蝣,继续活下去?”

    尉迟怔怔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有泪涌出。

    七千年。

    他以为自己早忘了如何流泪。

    “……愿。”

    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老朽愿。”

    陈衍秋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朝废殿外走去。

    身后,尉迟依旧跪在原地,额头抵着尘土,肩头轻轻颤抖。

    但他没有再孤独下去。

    因为有人告诉他——

    他还有用。

    他还被需要。

    他还可以替学生,继续活下去。

    ……

    废殿外,暗红天幕永恒低垂。

    陈衍秋握紧腰间的渊剑,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黑色巨塔。

    塔底有万载囚徒。

    有镜棺残魂。

    有被封印的“祂”。

    有蜉蝣以命换来的警告。

    有七日后那场以“祂”为祭品的魂祭大典。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朝驿馆的方向走去。

    身后,城南废殿的阴影中,尉迟缓缓站起,将那件破烂的斗篷重新裹紧。

    他还有用。

    他得活下去。

    替蜉蝣,替自己,替这座吃人的城池中,所有未曾湮灭于黑暗的、微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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