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477章 升上去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阿泥来后的第九日,巷子里又来了一群人。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他们穿着草鞋,脚趾露在外面,脸黑黑的,手粗粗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胸口的,是眼睛里的。那种光,像泥塘的水面上偶尔反射的月光,一闪一闪,随时会灭。

    小七跑过去,一个一个问:“你叫什么?你记住谁了?你从哪里来?”那些人不说话,只是看着巷子里的光,看着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看了很久。然后有人哭了。不是大声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流过黑黑的脸,留下一道道白印子,像干涸的河床。

    阿泥从人群中挤出来,拉着一个瘦小的老人,走到陈衍秋面前:“这是阿石。泥塘的。他走了三十九天,鞋走烂了三双,脚底板磨出了骨头。但他走到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陈衍秋。他的眼睛浑浊,像泥塘的水,但里面有一点光,很弱,弱得像快灭的烛火。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我——能发光吗?”

    陈衍秋看着他:“你记住谁了?”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我记住我儿子。他叫阿木。木头的木。他走的时候,让我记住他。我记了,记了一辈子。但——我没有光。”

    陈衍秋点头:“我记住了。阿木。”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点微弱的光,悄悄亮起。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点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干干净净的,没有泥,没有泪。他说:“亮了。阿木,爹有光了。”

    那天晚上,巷子里挤满了人。从泥塘来的,从别处来的,从那些陈衍秋没听说过的地方来的。他们带着各自记住的名字,带着各自的,像萤火虫,一只一只,从黑暗里飞出来,聚在一起。小七已经画不完“正”字了。他画了三面墙,两块木板,一块石头,又在地上画。画着画着,手酸了,笔掉了,他蹲在地上哭。

    墟伯走过去,捡起石块,蹲在他身边:“我帮你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他画得很慢,但很稳,像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一样,慢,但稳。

    第三十日,天又变了。不是定规矩的人来的时候那种灰色,是一种陈衍秋没见过的颜色。像黄昏,像黎明,像太阳刚落下又快要升起来的那一瞬间。那种颜色从天顶上渗下来,不是一滴一滴,也不是一片一片,是整片整片地落,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块巨大的绸缎,绸缎的边缘垂下来,垂到巷口。

    小七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敢动。他小声问:“陈大哥,这是什么颜色?”

    陈衍秋看着那种颜色,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熟悉。他见过这种颜色。在神鼎大陆,在那些他记住的人离开的时候,天边也会出现这种颜色。那是告别的颜色。

    那颜色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像一块巨大的绸缎从天顶落下来。等那颜色落到巷口,小七才发现,不是绸缎,是一道门。门很普通,木头做的,有些旧了,门框上还有几道裂纹。和武徵小时候练拳的那个山村的门一模一样,和积羽城的城门一模一样。

    门缓缓打开,门后站着一个人。不是执线人,不是定规矩的人。是一个老人,白发苍苍,背驼得厉害,拄着一根木棍。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但不是墟界那种灰,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灰,像清晨的雾。他站在门后,看着巷子里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我来接你。”

    陈衍秋看着他:“接我去哪?”

    老人抬起手,指着门后:“上面。”

    巷子里一片死寂。小七紧紧抓着陈衍秋的衣角,手在抖。墟伯靠在门框上,老泪纵横。阿芸抱着那件缝了不知多久的衣服,针还插在袖口上,线头垂着。阿土蹲在墙角,念了一半的名字停下来,抬头看着那道门。那些从泥塘来的人,从别处来的人,都看着那道门。他们知道,有人要走了。

    小七仰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陈大哥,你一定要去吗?”

    陈衍秋蹲下,与他平视。他看着小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不舍,有泪光。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神鼎大陆,也有人这样看着他,问他同样的问题。他点头:“去。去看看上面到底是什么。去看看那些光,收上去以后,去了哪里。去看看——设计我们的人,长什么样。”

    小七的眼泪流下来:“那你还会回来吗?”

    陈衍秋想了想。从神鼎大陆到天恩大陆,从无限到原初之海,从墟界到这里。每一次离开,他都说过会回来。每一次,他都回来了。他点头:“会。”

    小七擦掉眼泪,松开手:“那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帮你记住他们。”

    陈衍秋站起来,看着巷子里那些断线人。墟伯靠在门框上,老泪纵横,但笑着。阿芸把手里那件衣服塞进他怀里:“冷的时候穿。上面冷。”阿土从墙角站起来,把手里的石块递给他:“你记住的人太多,怕你忘。这个给你,想不起来的时候,看看。”石块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撑着。

    陈衍秋接过石块,揣进怀里。他看着那些从泥塘来的人,那些从别处来的人,那些记住彼此的人。他们看着他,眼睛里都有光。

    他转身,走向那道门。

    老人站在门后,等他走进去。门缓缓关上。灰蒙蒙的墟界,巷子里的光,小七的哭声,墟伯的叹息,阿芸的叮嘱,阿土念名字的声音——都关在门外了。

    门后,是一条路。不是金色的梯子,不是灰色的台阶,是一条土路。和神鼎大陆的土路一模一样,坑坑洼洼,走一步,脚底沾一层泥。老人走在前面,拄着木棍,走得很慢。陈衍秋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

    “你叫什么?”陈衍秋问。

    老人没有回头:“阿路。路上的路。我娘说,人一辈子都在路上。走到死,才算到家。”

    陈衍秋问:“你记住过谁?”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衍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记住过。很多人。都忘了。太久了,记不住了。”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陈衍秋问:“你娘呢?”

    老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继续走,走得更慢了。“阿念。她叫阿念。想念的念。她走的时候,让我记住她。我记了,记了很久。后来光灭了,就忘了。”

    陈衍秋点头:“我记住了。阿念。”

    老人的脚步又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陈衍秋看见,他的手在抖。木棍在地上戳出一个一个坑,像他心里的洞。

    走了很久。天从灰蒙蒙变成淡黄色,像泥塘的天。又从淡黄色变成淡红色,像天恩大陆的血色黄昏。又从淡红色变成淡蓝色,像神鼎大陆的春天。每走一段,天就变一个颜色。每变一个颜色,路就窄一分。走到最后,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老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衍秋:“到了。”

    陈衍秋抬头。前方,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间房子。木头搭的,很小,像神鼎大陆山里的猎户住的那种。房子门口,坐着一个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纪。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在削。地上落了一层竹屑,薄薄的,像雪。

    老人走到那人面前,跪下,额头触地:“带来了。”

    那人没有抬头,继续削竹竿。削了很久,削下一片薄薄的竹皮,才开口:“你回去吧。”

    老人站起来,转身走了。木棍在地上戳出一个一个坑,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尽头。

    那人抬起头,看着陈衍秋。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普通,和神鼎大陆任何一个老人的眼睛一样。他看着陈衍秋,看了很久。然后他指了指身边的石头:“坐。”

    陈衍秋坐下来。石头很凉,但坐着很稳。

    那人继续削竹竿,削得很慢,一片一片,薄得像纸。他忽然问:“你记住的人,有多少?”

    陈衍秋想了想:“很多。数不清。”

    那人又问:“他们都有光吗?”

    “有。每一个人都有。”

    “那你呢?你有光吗?”

    陈衍秋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在跳动。不是被记住的人留下的,是他自己的。因为他记住自己,记住自己从哪来,到哪去,记住自己是谁。他点头:“有。”

    那人放下竹竿,看着陈衍秋的胸口,看着那点微弱的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普通,像任何一个老人看见孩子长大时的那种笑。

    “你知道上面是什么吗?”他问。

    陈衍秋摇头。

    那人抬起手,指着天。天是淡蓝色的,像神鼎大陆的春天。“上面,也是天。天的上面,还是天。一层一层,像竹子的节。每一节,都有人住。每一节,都有人管。每一节,都有规矩。”

    他拿起削好的竹竿,在地上划了一道。一道深深的沟,像一条河。“最界。执线人上面,是定规矩的人的世界。定规矩的人上面,是——光的世界。”

    他抬起头,看着陈衍秋:“光的世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光。冷的光,多的光,不需要记住任何人的光。那些光,是从的人的世界。收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收了三个一万年。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但光不会记住。光只会亮。亮久了,就忘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他低头,看着自己削好的竹竿,看着地上划出的那道沟。他忽然问:“你知道竹子为什么能长那么高吗?”

    陈衍秋摇头。

    “因为竹节。每一节,都撑着下一节。没有下一节,上一节就会倒。没有上一节,下一节就够不到天。”他看着陈衍秋,“你记住的人,就是你的竹节。你撑着他们,他们撑着你。你够不到的天,他们帮你够。”

    他站起来,把削好的竹竿递给陈衍秋:“上去吧。上面的人,还在等你。”

    陈衍秋接过竹竿。竹竿很轻,但很结实。他站起来,看着这个削竹竿的老人:“你叫什么?”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很久以前,也有过光。他抬起头,笑了:“忘了。太久了,忘了。但你记住的人,替我记住我就行了。”

    他转身,走回那间小房子,关上门。

    陈衍秋站在空地上,手里握着竹竿。他抬起头,看着淡蓝色的天。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不是上面的人,是些从泥塘来的人,是那些记住彼此的人。他们在看他。他握紧竹竿,往天上戳了一下。

    天裂开一道缝。不是灰色,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蓝色。像神鼎大陆的春天。他迈步,走进那道缝。
为您推荐
    出现错误!
    出现错误!

    错误原因:Can not connect to database!

    error: Can't connect to MySQL server on '127.0.0.1' (111)

    返 回 并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