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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9章 设计者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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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二十八块石头靠在树根下,小七每天摸一遍,念一遍名字。念到“终”字的时候,他总要多念几遍,因为那个字最旧,旧到快磨平了。但陈衍秋说,磨不平的,字在心里。小七信了,但手停不下来,还是每天摸,每天念。念到石头发热,念到字迹发亮,念到那二十八块石头像二十八颗心脏,在树根下跳动。

    墟伯在墙上画完了最后一个“正”字。墙上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从墙根到墙头,从左墙到右墙,没有一处空白。他放下石头,退后两步,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画满了。记不下了。以后,靠心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胸口那些光还在亮着,不急不慢,像心跳。

    阿芸把那件缝了很久的衣服披在小七身上。衣服很大,大到把小七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她退后两步,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缝好了。以后,不缝了。靠心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胸口那些光也在亮着。

    阿土从墙角站起来,把手里的石块放在地上。他念了一辈子名字,念到嗓子哑了,念到耳朵聋了,念到眼睛花了。但他还在念,只是不出声了,在心里念。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说什么。小七问他:“阿土,你在念什么?”阿土没有回答,但他嘴角翘了一下,像在笑。

    那天下午,天上没有下来人。但陈衍秋知道,上面有人在等他。不是那些被他唤醒过的人,是更上面的人。是那些从来没有下来过的人,是那些从来没有被人记住过的人,是那些忘了自己也会被忘记的人。他站起来,走到那根银白色的藤边。藤已经垂到地上,盘在树根旁,像一条睡着的蛇。他蹲下来,摸了摸藤尖。藤亮了一下,像在说“我醒了”。他沿着藤往上走,这一次,小七没有跟来。他一个人,走过了树梢,走过了花,走过了叶子,走进了灰蒙蒙的天。

    他走了很久,走过了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天,走过了那些他推开过无数遍的门,走过了那些他唤醒过无数遍的人。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藤越来越细,越来越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但他知道,线不会断。因为有人记住它,有人记住他,有人记住这一切。

    他走了不知多久,走到藤的尽头。尽头是一扇门,门很新,木头做的,门框上没有任何裂纹。门楣上刻着两个字——“设计”。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面,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有墙,有窗,有桌子,有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很年轻,脸上没有皱纹,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穿着一身金袍,袍角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活的虫子,在布料里钻来钻去。他手里没有线,没有棋子,没有竹竿。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空着,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陈衍秋。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像两颗铜珠子,不会转,不会眨,只是看着。他开口,声音像铜钟:“你来了。”

    陈衍秋走过去,站在桌子前面。他问:“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设计者。设计的设,计的计。我设计一切。设计命运,设计光,设计名字,设计路,设计藤,设计门,设计开始,设计结束。设计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设计了三个一万年。设计到后来,忘了自己也在设计自己。忘了自己也是被设计出来的。忘了自己也有过名字,也有过光,也有过被人记住的时候。”

    陈衍秋看着他:“你设计过神鼎大陆?”

    设计者点头。

    “你设计过天恩大陆?”

    设计者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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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设计过无限,原初之海,墟界,泥塘,石场,剑谷,青城,酒坊,雪原?”

    设计者点头。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陈衍秋面前。他比陈衍秋高一个头,低着头俯视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黑洞洞的空。“你们计的。你们以为自己在记住别人,其实你们能记住谁,也是我定的。你们以为自己在发光,其实那些光,是我从井里舀出来,倒进你们心里的。你们的一切,都是我设计的。”

    陈衍秋看着他:“你设计过自己吗?”

    设计者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很久以前,也有过光。他想不起来。太久远了。久到忘了自己也是从记得设计,设计了一辈子。设计到忘了自己也是被设计出来的。

    陈衍秋伸出手,从自己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里,轻轻拈出一朵。那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他把那朵光放在设计者空荡荡的胸口。光融进去了,和设计者胸口那团刚亮起不久的光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这是你。我记住的你。记了这么久。现在,还给你。”

    设计者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点光。它跳了一下,像心跳。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泪流下来。不是光,是泪。咸的,热的,滴在光上,光就亮了。“阿念。你亮了。”

    陈衍秋问:“阿念是谁?”

    设计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娘。她叫阿念。想念的念。她走的时候,让我记住她。我记了,记了很久。后来忘了,忘了她的样子,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笑起来嘴角有个酒窝。忘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忘了三个一万年。现在,想起来了。”

    他蹲下来,坐在地上,靠着桌子腿,像那些从。不急不慢,像心跳。

    陈衍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还设计吗?”

    设计者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他轻声说:“不设计了。设计了一辈子,忘了自己也是被设计出来的。现在想起来了,就不设计了。以后,让人自己走。让人自己记住,自己发光,自己设计自己。”

    陈衍秋站起来,走到门边,推开门。门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天一锅煮烂了的粥。他笑了。他顺着藤往下走。走过了那些门,那些屋子,那些天。走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

    陈衍秋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小七。石头上刻着一个“设”字,字迹很新,像刚刻不久。他说:“设计者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以后,让人自己设计自己。”

    小七接过石头,放进怀里,和那二十八块石头放在一起。二十九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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