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札看着他们,久久不语。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阿苏和阿州都没想到的话:“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那你们不是神仙,而是比神仙更可怜的人。”
阿州愣住了:“可怜?”
季札说:“不老不死,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看着朝代更迭、物是人非——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重的惩罚吗?”
阿苏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如果这惩罚是为了守护一座城、一方百姓,那就不算惩罚,算使命。”
季札望着他,目光中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某种更温暖的东西。“走吧。”季札说,“我带你们去见大王。”
吴王诸樊已经病了很久了。他的病不重,但缠绵——咳嗽、乏力、胸口时不时地发闷。太医说是湿气入体,开了几味药,吃下去不见好,也不见坏。诸樊知道自己不会很快死,但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了。
他是寿梦的长子,今年四十一岁。按照周礼,他继位时就应该称王,但父亲临终前说“必授国于季札”,他便没有正式称王,只以“摄政”的名义治理吴国。他等弟弟季札回心转意,等了十一年,季札始终不肯。
诸樊有时候会想:季札是真的不想当王,还是看不上这个王位?吴国在中原诸侯眼中,是蛮夷之地。“太伯奔吴”的故事虽然被写进了《诗经》,但几百年过去了,中原人提起吴国,还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断发文身,裸以为饰”,说的就是他们。
诸樊不服。他要迁都,要把都城从偏僻的梅里迁到姑苏山下的这片高地。这里水网密布,适合训练水军;这里地势开阔,可以建起一座真正的大城;这里离中原更近,可以让天下人看看,吴国不再是蛮夷了。但工程浩大,国库空虚,大臣们阳奉阴违,百姓们怨声载道。他太需要一个帮手了。
所以当季札引着两个少年来见他时,诸樊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而是好奇。“这就是你说的那两个人?”诸樊半靠在榻上,目光在阿苏和阿州身上扫过。
季札点头:“王兄,我与他们谈了一个时辰。虽然他们的话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我愿意相信他们。”
“哦?”诸樊微微坐直了一些,“季札从不轻易相信人。说说看,他们说了什么让你相信的话?”
季札看了阿苏一眼,示意他自己说。阿苏上前一步,行了一礼。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吴王诸樊的眼睛。“大王,”阿苏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我知道大王最想要的是什么。”
“说说看。”
“大王想要一座城。”阿苏说,“一座可以和中原诸侯的都城媲美的城。城墙要高,城门要阔,水陆并通,四通八达。大王想要这座城成为吴国的根基,让吴国从此不再是蛮夷,而是天下强国。”
诸樊的目光变得专注了。
阿苏继续说:“大王还想要一条路。一条让吴国子弟可以读诗书、学礼乐的路。大王不想让天下人提起吴国就只想到刀剑和蛮力,大王想让吴国出文人、出贤士、出可以与中原诸侯并肩而立的人才。”
诸樊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见过这座城。”阿苏说,“两千多年后的这座城。”
诸樊没有像季札那样追问证据。他是王,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判断——这个人说的话,对吴国有没有用。“继续说。”诸樊说。
“大王的身体,是湿气入体,加上操劳过度。”阿苏说,“我有办法让大王的身体好转,但大王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大王百年之后,请不要把王位传给季札公子。”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季札皱起了眉头。诸樊的目光变得锐利。“你说什么?”
“大王想让位给季札公子,是因为父王的遗命,也是因为大王的仁厚。”阿苏不慌不忙地说,“但大王有没有想过,季札公子为什么三次让国?不是因为他不爱吴国,恰恰是因为他太爱吴国了。他知道自己的长处不在治国,而在教化。让他做王,吴国会多一个平庸的君王;让他做贤士,吴国会多一个照耀千古的圣人。”
诸樊沉默了很久。“你继续说。”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大王百年之后,请让余祭公子继位。余祭公子之后,请让余昧公子继位。两位公子都去世后,季札公子依然会辞让王位。到那时,请大王的后人尊重季札公子的选择,让他去做他该做的事。”
“你怎么知道余祭和余昧会死在季札前面?”
阿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答案——历史书上写着,余祭在位十七年,余昧在位四年,季札一直活到了吴国灭亡之后。但他不能说出来,因为这会暴露太多。他只是说:“大王,信不信由您。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应验。”
诸樊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殿中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阿州站在弟弟身后,手心微微出汗。她不知道诸樊会怎么决定——历史书上没有这一段,这是他们亲手参与的历史,每一个字都是现场直播。
过了很久,诸樊睁开眼睛。“季札,”他说,“你觉得呢?”
季札深深地看了阿苏一眼,然后转向诸樊:“王兄,我在想一件事。”“什么事?”“如果这两个人说的是真的——如果他们真的来自未来,如果他们的使命是守护这座城——那他们对吴国来说,比十万大军还要宝贵。”
诸樊点了点头。然后他看着阿苏,说了一句改变了一切的话:“从今日起,你留在宫中,做我的谋士。”
阿苏没有推辞,也没有谢恩。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大王,我有一道谏言,想现在就说。”
诸樊有些意外:“说。”
“请大王停止迁都工程,先做三件事。”诸樊的脸色微微一沉。迁都是他的心血,是他一生的执念。这个人一上来就要他停止?
“哪三件事?”
“第一,开仓放粮,赈济姑苏山下的百姓。”阿苏说,“大王可知,迁都工程的劳役太重,百姓家中存粮已尽,很多人靠野菜充饥。如果不尽快赈济,百姓会怨声载道,到时候大王的新都建起来了,人心却散了。”诸樊沉默了。
“第二,请大王派人在太湖边勘察地形,选定低洼处,提前开挖泄洪河道。今年雨水偏多,汛期将至,如果不提前准备,太湖泛滥,新建的城墙会被冲毁。”诸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阿苏说,“请大王下令,在军中推行‘以老带新’之法。吴国水军虽然强大,但老兵退役后新兵接不上。让老兵带新兵,以三年为期轮换,水军战力不会因为换血而下降。”
诸樊听完,久久不语。然后他看向季札:“你觉得呢?”季札说:“王兄,这三点,臣弟都赞成。尤其是第一点——迁都工程确实太重了,百姓多有怨言。臣弟不敢说,是因为怕王兄觉得臣弟在替百姓说话、不体谅王兄的苦心。但这位阿苏,他敢说。”
诸樊苦笑了一声:“季札,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谨慎了。你是我的弟弟,有什么不敢说的?”他转向阿苏:“你说的这三点,我都准了。但你记住——迁都工程只是暂停,不是停止。等赈济结束、水利修好、水军整备完毕,新都要继续建。”
“那是自然。”阿苏说,“大王的新都,一定会建成。而且,会成为天下最了不起的都城。”
诸樊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当夜,阿苏和阿州被安排在宫中一间偏殿里住下。条件不算好——地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铺了一张席子,席子上放了两条麻布被子。比起现代的酒店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比起伯余家的棚屋,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阿州把被子铺好,坐在席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今天这一天,比我活过的十八年都累。”
阿苏坐在她对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今天发生的一切。手机电量还是100%,时间显示还是那个乱码,但备忘录功能正常。
“你在写什么?”阿州凑过来看。
“记录。”阿苏说,“这些信息以后都用得上。诸樊的身体状况、季札的态度、迁都工程的问题、太湖的水文……每一条都是宝贵的数据。”
“你这个人,做什么都像做学术。”
“不做学术怎么活两千五百年?”阿苏头也不抬,“姐,你想想,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学生了。我们是这座城的谋士、守护者、记录者。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写在苏州的历史上。”
阿州靠在墙上,望着屋顶的梁木。“你说,两千五百年后的苏州人,会知道我们的存在吗?”
“会的。”阿苏停下打字,认真地说,“他们会叫我们‘姑苏不老仙’。他们会把我们写进书里,编成戏文,一代一代传下去。”
阿州笑了:“那咱们得对得起这个名号。”“所以啊,”阿苏也笑了,“从明天开始,干活。”
阿州伸手拍了拍弟弟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早点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夜深了,姑苏台下的更鼓再次敲响。远处,太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这座城,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