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荣成钢铁那间奢阔却凌乱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只亮著一盏昏黄的檯灯。
菸灰缸里塞满了菸蒂，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呛人的烟味。
钱荣成瘫在巨大的皮椅里，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著天花板。
脑海里过电影一般，反覆闪回著与齐本安交锋的每一帧画面。
“完了……全完了……”
这念头如同冰锥一样，反覆刺扎著他的神经。
原本以为捏著“十个亿”的秘密，足以让齐本安这样的“官家人”投鼠忌器，乖乖就范给担保。
按道理而言，那些人的行事逻辑，应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稳定压倒一切。
可他万万没想到，齐本安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剧本。
齐本安没有恐慌，没有妥协，反而把问题引向了“正式举报”和“组织调查”。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齐本安要么是愣头青，要么……就是根本不怕，甚至想借他的手，去捅那个马蜂窝！
无论是哪种，对他钱荣成都极其不利。
而齐本安口中轻飘飘吐出的，“戴罪立功”四个字，现在回想起来，更是让他浑身发冷。
这是把他往绝路上逼啊！
真按齐本安说的去“提交材料”，他钱荣成就等於主动跳出来，站在了傅长明、林满江，乃至当年所有从那个“十个亿”里分过一杯羹的人的对立面。
那些人会，如同碾死蚂蚁一样碾死他。
傅长明更是，已经见死不救。
这个昔日的“大哥”，眼神里的冷漠，他看得懂。
资產决定圈子，圈子决定是不是同一物种。都不是同一物种了，还能做兄弟吗
自己冒险的开口说出的“十亿”，现在就是个麻烦，是隨时可能引爆的雷。
傅长明要是知道了，现在想的恐怕不是怎么救他，而是怎么让他“安静”地消失，別牵连到自己。
齐本安那边走不通，还可能被反利用；傅长明那边更是悬崖；银行是催命符……四方皆绝路。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钱荣成。
钱荣成感到背脊发凉，似乎黑暗中有眼睛在盯著自己，电话可能被监听，车子可能被跟踪，甚至下一刻就会有人破门而入……
这种无处不在的威胁感，几乎要让他发疯。
“必须找个保险……，必须有个护身符！”
钱荣成猛地坐直身体，眼睛如同饿狼，在黑暗中闪烁幽光。
谁能在这种局面下保住他谁能对抗傅长明、林满江那条线上的人
沙瑞金省委书记確实够高，但自己根本接触不到，也无法取信。
齐本安更不行，意图不明，太危险。
李达康江临舟陆亦可
……
钱荣成將汉东的省级官员，与京州市的厅级以上官员，一一过了一遍。
这些官员要么接触不到，要么与这事关联不大
最重要的还是，根本不知道他们属於哪一边。
直到侯亮平，这个名字进入他的脑海。
对，侯亮平！这个刚刚被举报、暂停工作的反贪局长！
首先，他自身难保，急需破局。
需要证据来洗刷自己的嫌疑，反击对手的构陷。自己手里的东西，或许能帮他解开被举报的谜团。
其次，他有背景，有韧性。
他是从京城下来的，敢查京丰、京盛，敢动丁义珍、蔡成功那条线。他不是京州本地盘根错节势力的一部分，反而可能是打破僵局的那把锤子。
最关键的是，他需要“立功”。
无论是为自己正名，还是为继续推进调查，他都需要重磅线索。而自己，就是那个能提供线索的人！这是交换，是互保！
想通了这一点，钱荣成的心臟狂跳起来，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合著一丝绝处逢生的疯狂希望。
他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也不能一下子把底牌全交出去。
他需要试探，需要交易，需要绑住侯亮平这艘看起来即將倾覆，却可能藏著生路的小船。
“就这么干！” 他狠狠掐灭最后一根菸头，做出了决定。
钱荣成反锁房门，从一个隱秘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不是全部，只是复印件的一小部分。
一些关键交易的模糊影印件，几个经手人的代號记录，以及他凭记忆手绘的、有关那笔“特別费用”的大致流向草图。
这些是他当年，本著商人的谨小慎微本能整理出来的。
没想到现在是催命毒，也是保命符。
把这些拍成照片，存在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关联的廉价手机里。
原件和更关键的证据，被他藏在了只有自己知道的、更安全的地方。
这是他的底牌，不能一次全交出去。
做完这一切，天已蒙蒙亮。
钱荣成瘫坐在椅子上，他知道，一旦走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將彻底站在傅长明、乃至傅长明背后那些人的对立面。
但现在的情况，在钱荣成的预估中，他没有任何活路，已经別无选择。
钱荣成开始寻找侯亮平的联繫电话，他不能將电话打到反贪局，公共电话的保密性太差。
钱荣成从另一个保险箱中，掏出一个老旧的记满电话號码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记录著汉东省，以及京州市大部分处级以上官员的私人电话號码。虽然不是很全，好在侯亮平的號码赫然在列。
这是钱荣成的习惯。作为商人，他会儘可能地搞到省市领导的私人號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了呢。
酝酿了一下，钱荣成拨了出去。
“喂，侯局长，我这里有重要的情报。
有关您被举报的事，希望能见您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