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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卷 第20章 惘然
    是夜,周培方独自一人躺在床榻上。

    自从搬进了郡主所赠的新居,他便和郑时芙分开了睡。

    从前暖玉在怀,耳畔是时芙均匀的呼吸。

    她生下了小宝,身上还总是有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他只要伸出大掌,便能触到她细腻的肌肤。

    躺在她的身边,内心只余一种属于家的安心感。

    如今时芙搬了出去,身边只余一片冰冷的空寂。

    他以为自己能够习惯。

    却没想到今日却觉得格外孤寂。

    分明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时芙也已经回来了。

    知晓了外头的苦楚,再也不会离开。

    甚至为了与郡主争宠,向他提出了和离,吸引了他的注意。

    可他的心脏处,却莫名其妙的好似空了一块。

    他说不清这种滋味,只觉得心中有些惘然。

    夜色沉沉,不见一点光亮。

    窗外雨声更大。

    周培方直直盯着头顶的床幔,突然想到了小宝的名字。

    存惠。

    心存惠泽,蕙质兰心。

    只是如今暂时需要……随江喜姓江。

    周培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其实叫江存惠也好听。

    他觉得这不过权宜之计。

    京城与江南的官府文书是不通的,只要他稍加运作,便一切万事大吉。

    只要他顺利娶了郡主,又纳了时芙为妾,便能将小宝的名字再改回姓周。

    周存惠。

    等他官至一品,带着时芙回江南省亲……

    有官府的一纸婚书,在江南父老的眼里,时芙还是自己唯一的正妻。

    周培方心下想着,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

    他睁眼到了天明。

    看着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雨还在下着。

    他便换了衣裳,撑着伞往小宝的偏院里面走去。

    他要告诉时芙,他为小宝取了一个名字。

    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名字。

    偏院点着灯,周培方在廊下收起了油纸伞。

    隔着雨幕,便瞧见女人的身影侧坐在床沿,她垂首轻轻哄着怀里的小宝。

    周培方的脚步微微一顿,心口蔓延出幸福的暖意。

    他无意识的笑了一下。

    加快步子走到了门前,他轻轻唤了一声:

    “时芙……”

    听见外头的动静,坐在床沿边的女人停下动作,缓慢抬起头。

    周培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眼前的女人不是郑时芙。

    是他新请的奶娘。

    他握住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抬腿骤然闯入门内。

    屋内那位李奶娘猛地抬眼,看见的就是周培方惊惶的脸。

    “郑时芙呢?怎么是你在照顾小宝?!”

    男人声音在空荡的偏房响起,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就惊扰了安静睡觉的小宝。

    小宝骤然哭了起来,奶娘急忙下跪告罪。

    “大人,那位……”

    奶娘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到底要如何称呼时芙。

    “那位昨夜就没有留在这里,您走后她便也走了……”

    周培方只觉得脑中突然空白了一块,耳畔是嗡得一声响。

    他深深的看了小宝一眼,又是转身往外走去。

    郑时芙灰溜溜回了家,自然是不会再出去了。

    如今不在偏房,只能是在她住惯了的耳房。

    周培方站在耳房前,持伞的指尖微颤。

    随即大跨步踏入耳房,沾湿了的衣摆飞扬。

    狭小的耳房空空荡荡,乍一瞧,东西便比之前少了不少。

    郑时芙真的走了。

    周培方一步步的往里走着,湿漉漉的衣摆处,有水珠一滴滴的往下坠。

    在耳房灰扑扑的地面晕出水渍。

    耳畔寂静无比,周培方只能听见自己重而缓的心跳。

    他发觉耳房里属于时芙的东西是越发少了。

    叠在床榻上的衣裳不见了,他心想是时芙带走了。

    带走了时芙母亲绣给她的嫁妆。

    脚边踢到了一个炭火炉,周培方低头一看。

    那是下人才用的黑炭。

    黑炭里面还有未烧尽的布料。

    周培方错愕了一下,蹲下身子,伸手急急去炭火里捡。

    除了衣裳,郑时芙临走前烧了不少的纸。

    直到看见上面的字,周培方才发现这是自己从前写给时芙的情诗。

    原来她千里迢迢,将这些不值钱的稿纸全都带到了京城。

    原来她昨夜又将所有的情诗全都烧掉了。

    周培方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盯着上面的字字句句,耳畔回荡着的,仍是时芙决绝而冷静的声音。

    “周培方,我们和离吧。”

    一贯清醒冷静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心中只余下一种惶恐未知的惘然。

    周培方实在是想不明白。

    她大字不识,却怎么会这样狠心呢?

    就这样抛下他和小宝走了。

    就凭她这样的人,到底是能在何处找到工呢?

    她宁愿在外吃苦头卖力气、受尽磋磨……

    却也不愿意留在他的身边吗?

    周培方怔怔盯着那件烧尽了的衣裳,心底首次生出了一种抓不住的凄惶。

    …………

    郑时芙狠下心,连夜便回了王府。

    心中是钝钝的疼痛。

    她甚至不敢多留一夜,再去看看她的小宝。

    因为她知道,看得越久,心中越是不舍,便有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尽管周培方这次不叫她向郡主道歉。

    尽管周培方答应给她一个月三两银子,还请了个奶娘一起照顾小宝。

    他想要让一切回到从前,可是她忍不下去了。

    只要开始厌倦了那个人,他连同他身边的一切……

    就连存在都让郑时芙觉得厌烦。

    郑时芙坐在软榻上,和翠翠隔着方桌,一同绣着冬衣。

    翠翠好奇的看着她。

    “怎么回事?说好了是休沐两日,你一日便回来了?”

    郑时芙只是笑笑:“家中待不下去,没有王府待着好受。”

    她觉得天下没有比王府更好的去处了。

    若是能把小宝也带来便好了。

    这样,周培方便再也不能强硬的把小宝带周府了。

    她不明白,周培方如此不在意小宝的存在。

    为何又要翻遍了整个京城,想要把她带回去?

    翠翠眉眼弯弯:“你这样,王府得给你加工钱呀!”

    她微微凑近了时芙,压低声音:“就连伺候小公子那混世魔王,你都开始觉得好受了。”

    时芙知道翠翠是在打趣,她摇了摇头:“王府给的银子已经够多了。”

    小宝不可能跟她一起进王府。

    她便要攒银子,等和离后,给小宝买宅子。

    不仅是要请乳母,还要请护卫,这样才能使得周培方不将小宝抢走,就跟前些日子一样。

    最重要的……她要让小宝去读书习字,让她再不会受旁人的轻贱。

    翠翠瞧着时芙忧心忡忡的样子,便知道是她回了夫家,婆婆给她委屈受了。

    于是她问:“你夫君是怎么死的?”

    郑时芙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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