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水汽蒸腾中。
青书捧着殿下更换的新衣,缓慢走到衣架边。
裴执玉一顿。
青书将干净的衣衫放在衣架上,又是收起殿下换下的朝服。
殿下沐浴时也不喜他在身边伺候。
青书收了衣裳,便小心翼翼的打算离去。
裴执玉无言凝着青书蹑手蹑脚的身影,微微压了压眉骨。
又是启唇叫住了他——
“青书。”
青书的动作一顿,又是连忙转过头:“殿下,有什么吩咐?”
“您要属下伺候您搓背吗?”
裴执玉闭了闭眼眸,凝着的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滚落。
在水里漾起小小的涟漪。
“无碍,本王是叫你快些出去。”
青书闻言,翘了翘嘴巴。
忙不迭的就从浴房里闪了出去。
等裴执玉沐浴结束,夜已经深了。
不过今日事忙,他倒是没有回了寝卧,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里燃着烛火,案上是堆积如山的公文。
书房里没人,很安静。
安静的能听见外头雨打竹叶的声音。
烛火摇晃,裴执玉坐在案前,眉目低垂。
他摩挲了一下手中的佛珠。
想起早晨郑时芙答应要仔细伺候、尽了本分的许诺。
如今好似全然被她抛之脑后了。
他想着,又是随手取过一卷公文,看了半晌。
书房紧闭的门,才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
裴执玉很快循声抬了眼眸——
在半敞的门缝中,挤进的又是青书的脸。
青书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收了湿淋淋的伞,走进了书房。
“殿下,您没用晚膳。”
“此刻夜又已经深了,还是喝些鸡汤垫垫肚子吧。”
裴执玉倒是也没说什么。
便见青书打开食盒,又是盛了一碗鸡汤,送到了殿下的手边。
裴执玉垂眸饮了一口。
只一口,便置了汤匙。
汤匙轻轻摩擦过瓷碗,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将身子微微往椅背上靠了靠,缓慢掀了凤眸:“这不是郑时芙做的?”
青书抿着唇,点了点头:“这是王府的小厨房做的。”
他心下倒是意外,殿下只是喝了一口,便知晓这不是时芙姑娘的手艺。
裴执玉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冷:“郑时芙人呢?”
不是去了锦绣堂,就是回了梧桐院。
又是这样的言而无信。
青书瞧着殿下冷淡的神情,只能老实回答:“时芙姑娘出府去了。”
裴执玉一顿,抬眸瞧他。
青书解释:“方才您在宫中,忽然有个妇人来您在外头闲置的宅子传消息,说时芙姑娘的小宝病了。”
从前时芙姑娘是有问他要过一个地址,还送了他一盒糕点。
只愿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能递个消息到时芙的手上。
青书在外头没有宅子,便随意给了殿下一个宅院的住处,谁知还真起了作用。
“小宝?”
裴执玉缓慢拢住了手中的佛珠。
青书点了点头:“嗯,这是时芙姑娘的女儿。”
时芙姑娘从来没说她家里的事情。
青书只知道她死了丈夫,是个寡妇。
倒是不知道她有一个女儿,名字叫小宝。
这是她那死鬼丈夫给女儿取得名字吗?
怎的这样……朴实无华。
不是说时芙姑娘那亡夫,也是个书生吗?
裴执玉拧了拧眉:“什么时候的事情?”
青书瞧着殿下不虞的脸色,声音也是越发低了:“也是夜里,外头雨大,属下瞧时芙姑娘去得着急,便叫王府的车夫送她去了。”
那小孩大抵病得严重,时芙姑娘知晓了消息,整个人都慌乱了起来。
不过她在离去前,含泪恳求他不要告知殿下这件事情。
青书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还是答应她瞒了下来。
谁知殿下明察秋毫,一下子便知道了。
裴执玉缓慢从案前起身,漆黑的眼瞳冷冷望着青书。
“这么晚了,雨又这么大,你没有派个府医跟着去瞧瞧?”
青书一顿。
今日雨这么大,城里都积起了水。
她一个寡妇,带着襁褓里的孩子,怕是不好求医。
不过王府的府医是从前陛下赐的。
在这天下除了殿下,哪里还会有人愿意派了皇帝赐的府医去外头……给丫鬟的女儿看病的?
就连日日吃斋礼佛的裴老夫人,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青书又哪里敢擅作主张?
青书想着,却是什么都没说。
连忙点了头,便匆匆出去吩咐了。
可他还未走远,却见殿下也披着狐裘出了书房。
青书一愣,抬眸望着殿下的脸。
烛火明灭,暖黄的光只映亮了他半边轮廓,另一半隐在沉沉暗影里。
他垂着眼,被照亮的那只眼眸很沉、很深。
浓得就像是此刻化不开的夜幕。
“殿下,您也去吗?”
裴执玉淡淡嗯了一声。
青书顿了顿,瞧着殿下身后重重叠叠的公文。
便又听见了殿下的声音——
“知晓住处吗?”
青书摇了摇头:“属下不知晓,不过王府的车夫一定知晓。”
他的话音刚落。
便见殿下迈着长腿跨过门槛。
他撑着伞,颀长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了浓重的雨幕中。
………………
时芙原本还在小厨房里做晚膳,听见青书派人传回来的消息。
那人说有个妇人冒着大雨,来殿下闲置的宅子递了消息,指明找她。
那妇人说外头雨很大,小宝大抵是受了寒,发起了高热、烧得浑身滚烫。
也根本不愿吃她的奶了。
半日来,小宝只知道哭,滴水未进,她是哄都哄不好了。
时芙听见这话,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如今是冬日,孩子是这样小,雨又是这样大。
若是再继续烧下去,只怕小命都保不住了。
时芙六神无主,也顾不得其他,踉踉跄跄地出了王府。
正巧便在门口碰见了冒雨回来的青书。
青书说殿下如今还在宫中,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叫她安心地去。
还叫了一辆车,送她回府。
时芙想起殿下,怕他知晓了自己的秘密。
临走前又是匆匆求了青书,叫青书不要将此事对殿下提起。
时芙坐着马车匆匆赶回了周府,一进屋瞧见的便是李奶娘六神无主的样子。
小宝小小的身子蜷在她的怀里,小脸烧得通红。
她紧紧闭着眼睛,眉毛紧紧地拧成一团,小嘴巴张着,一声接一声地哭。
她喉咙都哭哑了,整个人都哭得没了气。
时芙急急上前,她脱掉了外头沾了水汽的衣衫,只余一件夹袄,便忙从李奶娘手里接过了小宝。
一接过来,她才发现小宝浑身的衣裳都被汗水濡湿了。
她烧得身上烫着汗,衣裳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时芙呼吸一滞,只觉得浑身都颤了起来。
她抖着手指去摸小宝的额头,才发觉她的额头烫得几乎灼手。
就像是烧红了的炭!
灼得她心都在烧得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