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奶娘闻言一顿。
她大着胆子抬起头,瞧见的便是殿下深不见底的眼瞳。
李奶娘只觉得呼吸一滞。
她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难道是因为昨日的事情,郡主找了殿下撑腰。
所以殿下要寻了夫人算账了?
……若是如此,夫人与小宝哪里还有活路呢?
李奶娘想着,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张温和的笑脸。
她忽然就红了眼眶。
夫人就算自己出去做工,也断不会少了她的工钱。
若不是夫人一直给自己银子,只怕她丈夫的肺痨是根本好不了!
今日,就算是舍掉了她的性命,也定是要护住夫人和小宝的性命!
李奶娘想到这里,咬紧牙关,忽然就抬了头:
“感情不好,哪里能生了孩子?”
话音落地,裴执玉倏地收紧了指骨。
屋里好似突然冷了下来。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只见李奶娘又是膝行了两步,她抖着嗓子道。
“若是没有旁人介入他们的感情,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
“郡主一厢情愿,才叫老爷两面为难!才叫好好的夫妻心生怨怼……奴婢昨日分明看出老爷心底是有夫人的!”
“可郡主如此搓磨,霸占了人家的夫婿,才叫夫人受不了地离了家。”
青书听到这里,也暗自地吸了一口气。
他心道这奶娘大胆,竟敢在殿
更是心惊郡主的行径。
从未想到殿下不过几日不稍加管教,郡主竟霸男欺女,在外头一手遮天。
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裴执玉没说话。
耳畔只有李奶娘的声音回响——
“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他们年少夫妻,相互扶持,能到今日实属不易,奴婢只求贵人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吧!”
李奶娘很清楚的知晓。
周大人没了夫人,可以娶到更好的女子。
郡主没了周大人,也可以嫁给更好的男子。
夫人与她一样出生贫寒,若是没了那周大人……
此生怕是再也寻不到比他更好的夫君了!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孩,若是被夫家抛弃,只怕是要死在京城里!
想到夫人从前的委屈,李奶娘忽然什么都不想了。
她咬紧牙关,深深地磕了一个响头。
几乎是豁出性命般,咆哮出声:
“堂堂贵人,泼天的权势,她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为什么要觊觎旁人的东西?”
“她读了圣贤书,为什么做出如此卑劣无耻的事情!”
觊觎了旁人的妻子。
卑劣、无耻。
为圣人所不齿。
李奶娘直白的话语句句入耳。
好似惊雷从耳畔炸开。
一字一句,就这样地撞到了裴执玉的心上。
仿佛将他藏匿在暗处的龌龊心思,全部摊在了日头下。
叫他方才心中存的那些侥幸与自欺欺人全都剥了个干净。
人妻,无论如何,她便是人妻。
他哪里能觊觎人妻呢?
偌大的书房忽而静默了下来。
裴执玉低敛着眉。
声音莫名的有些嘶哑。
“他们感情甚笃,郑时芙又为何想了和离?”
李奶娘就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急忙道:“其实夫人是想过和离的,只是老爷不让!夫人便也再未提起了。”
“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小宝怎么能没有了爹爹?”
“殿下……就连奴婢都知晓的道理。堂堂的贵人,总不能介入了旁人的姻缘。”
“没名没分,肖想旁人的枕边人吧?”
裴执玉忽然就没说话了。
他好似此刻才恍然明白。
原来从前郑时芙来了锦绣堂是因为周培方。
离开锦绣堂也是因为周培方。
她与陈令颐交好,全然也是因为这是周培方的友人。
原来一切全是因为周培方。
不爱了。
真的不爱了吗?
他分明教会了她写和离书。
可最后她竟然也不提了。
裴执玉忽然掀了眼帘。
他很平静。
却带着一股清晰又难堪的自知。
没名没分,拙劣的肖想着旁人的枕边人——
是。
他是。
无时无刻不在肖想。
裴执玉厌憎自己这般卑劣,竟会对有夫之妇生出妄想。
李奶娘话都说完了。
本意只是想让殿下管管郡主,莫再掺和进夫人与老爷的感情了!
可瞧着殿下冷然的神情,此刻才有些后怕。
殿下眉眼沉凝,下颌紧绷,浑身透出一股疏离的漠然。
她慌乱地磕头,正打算求饶。
殿下淡漠的声音便从耳畔传来——
“你是一个忠心的。”
李奶娘一愣。
却见殿下忽然阖了凤眸。
“青书,赏了银子带她出去吧。”
李奶娘错愕的抬头,对上的就是青书同样错愕的眼神。
李奶娘被青书带出书房的时候,整个人还晕晕乎乎的。
就像是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了。
她分明只是去了书房,当着殿下的面辱骂了郡主。
可殿下……竟还赏了她银子?
这殿下……真是郡主的父亲吗?
青书也不明白殿下在想些什么。
等他把李奶娘全须全尾地送回了周府。
他再回到书房的时候。
才发觉殿下此刻仍旧是静坐在原处。
他维持着先前的坐姿,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
好似连衣角都未曾动过。
青书此刻心中犯了难。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小心开口。
“殿下,眼下又该如何呢?”
裴执玉一顿,好似如梦初醒般,才低声开了口。
“将裴淑娴禁足,除了她手底下那些爪牙,查她这些时日在京城到底做出了什么。”
“至于周培方——”
提起这个名字,裴执玉眼眸晦暗了一下。
“少年夫妻……青书你说本王处置了他,她可会责怪本王?”
青书看着殿下的神情,忽然一顿。
他从未见过殿下这副模样。
眸色沉郁,神情惘然。
青书心中犹豫半晌,耳畔响起李奶娘的话。
然后才小心开口:“周培方是时芙姑娘的丈夫、小宝的父亲。”
“……一日夫妻百日恩,终归是不好。”
裴执玉沉默片刻,良久后才淡淡抬了眼。
他的神情里看不出波澜,只是道:“等青苗法彻底落实,再行处置。”
青书最后还是问起了郑时芙。
“那主子,时芙姑娘呢?”
按理来说,一个有着丈夫的女人,实在是不适宜继续留在殿下院中。
更不适宜……日日为殿下取药了。
裴执玉指腹缓慢摩挲身前的茶盏的杯沿。
却发觉那茶盏早已凉透。
“在本王眼里,便是府内一个寻常的丫鬟。”
“那您对她的感情?”
裴执玉的声音轻描淡写,脸上也没什么情绪,好似重新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先前不过微末,日后也不会再有。”
如今知晓她已有夫婿。
若他仍是心生觊觎。
那与……禽兽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