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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6章 老爷子
    301医院,高干病房。

    

    走廊很长,灯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砖,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来。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是那种不会让人多看几眼但也挑不出毛病的装饰画,画框是深色的,和浅色的墙壁形成一种克制的对比。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走过,车轮碾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很快又消失在走廊尽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不浓,但一直存在,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这里是医院。

    

    林晓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但设备齐全。一张可调节的病床,床栏杆升起来,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边摆着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线和数字,滴滴的声音很轻,不仔细听几乎注意不到。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叠报纸,报纸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每天都会翻看,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欧阳震平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也落在那扇门上。他没有说话,但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孙雅茹站在欧阳丽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下,没有看。周敏站在林晓另一边,一只手被林晓握着,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周母站在周敏身后,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紧张,又像是好奇。彭飞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靠着墙,双臂交叉,目光警惕地看着电梯口和楼梯口,没有往这边看。

    

    走廊那头传来护士站电话铃声,响了两声就停了。一个护士从护士站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又走了过去。

    

    过了几分钟,病房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五十来岁,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白大褂口袋里别着几支笔,胸口挂着工作证。他看了欧阳震平一眼,又扫了一眼其他人,摘下口罩。

    

    “老爷子现在清醒着。你们别进去那么多人。”医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静,“一次最多两三个人,时间不要太长。老人的心脏承受能力有限,情绪不能太激动。”

    

    欧阳震平点了点头。“我、林晓、周敏,三个人进去。”他看了一眼医生,“行吗?”

    

    医生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你们三个。其他人先在走廊等着。尽量不要让老人说话太多,他现在的体力跟不上。”

    

    欧阳震平说:“好。”

    

    医生又看了一眼林晓和周敏,目光在周敏的肚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对旁边的保健医生点了点头。保健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短发,看着很干练。她走过来,对欧阳震平说:“首长,进去吧。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欧阳震平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窗帘半拉着,只露出一线天光。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监护仪的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绿光,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动着,稳定的,不急不慢。空调的温度调得很高,一进门就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点药味和旧纸张的气味。

    

    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一道一道刻出来的。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是那种长时间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有些发紫,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顺着管子流进他的血管里。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浑浊的,是那种见过大风大浪之后依然清明的亮。

    

    欧阳震平走到床边,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

    

    “爸。爸。”

    

    老人的目光慢慢转过来,落在欧阳震平的脸上。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音。

    

    “震平啊。”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但在这安静的病房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欧阳震平握住老人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松松地包着骨头,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针眼留下的痕迹,但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可以想见年轻的时候是一双很有力的手。

    

    “爸,正宁的儿子找到了。”欧阳震平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老人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看着欧阳震平,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啊”,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欧阳震平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爸,正宁的儿子找回来了。”

    

    老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的嘴唇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用力压抑着什么。他抓着欧阳震平的手,力气出奇地大。

    

    “你没骗我吧?”老人的声音发涩,带着一种孩子们说谎话骗大人时才会有的警惕和期盼,“这几年,你们找了几个了?”

    

    欧阳震平的喉咙紧了紧。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一阵发酸。这些年,他们确实找过很多人,每一次都觉得有希望,每一次都是一场空。

    

    有人长得像,有人生日对得上,有人什么都对上了,做出来却不是。每一次父亲问“是不是找到了”,他都说“快了,快了”。他说了二十年。父亲信了二十年。

    

    “你自已看,在这呢。”欧阳震平侧过身,让出位置,指向身后的林晓。

    

    老人的目光从欧阳震平脸上移开,落在林晓身上。

    

    他看着林晓,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从林晓的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他的目光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细节,又像是在记忆里搜寻某张脸谱。他的嘴唇又开始发抖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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