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稷抱着文件进办公室时,顾总正对着手机皱眉。
屏幕上是阮念安的微信,孤零零两个字。
【加班。】
连着七天,每天都是这两个字。
顾瑾舟指腹摩挲着那行字,脸色沉得能滴水。
“顾总,请签字。”
宿稷小心翼翼把文件推过去。
顾瑾舟抽出钢笔,刚要落笔,忽然停住。
“那个展位计划,把阮念安的公司加进来。”
宿稷一愣。
上个月是谁冷着脸说,那种小公司,不配沾泰海的边?
“你做泰海这边的负责人。”
顾瑾舟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宿稷心里警铃大作。
顾总这哪是改方案,这是抄近路追人啊!
这谢承安前脚刚给阮念安送了项目,顾总后脚就坐不住了。
“有意见?”
“没有的!”宿稷把头摇成拨浪鼓,“我马上办。”
顾瑾舟嗯了一声,划开手机点开某个视频。
“把这个发群里,明天早上,每个人交一份作业。”
宿稷伸脖子一看,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人民币叠玫瑰。
泰海集团上百号精英,年薪七位数起步,让他们下班学折纸花?
“顾总,其实花店可以……”
“我让你说话了吗?”
宿稷闭嘴,含泪把视频转进大群。
三秒后,群炸了。
【宿助理被盗号了??】
【我他妈在出差啊!凌晨三点的飞机!】
【这是你家娃的手工作业吧?快撤回啊!】
宿稷冷笑。
他娃才两岁,叠个屁的玫瑰。
这是某位祖宗追老婆的道具,你们懂个屁。
他敲下一行字。
【这是顾总亲自发的任务,下班去财务领一百块现金,明天一早,我要见到实物。】
群里静了一秒。
风向突变。
【这个设计思路绝了,很有艺术感啊。】
【对啊,网上都搜不到这么精致的教程呢。】
宿稷差点把手机捏碎。
就他妈一个破视频,至于吗?
这帮蠢货,没一个猜对的。
阮念安确实快把顾瑾舟忘了。
美术馆刚起步,她事事亲力亲为,凌晨才踩着月光回家。
家里那盏灯永远亮着,丑丑缩在沙发上等她。
而顾瑾舟——她连他一面都见不上。
谢馆长的私宅壁画已经提上日程,设计稿交过去,只等反馈。
她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敢停,也不能停。
晚上十点,最后一个员工离开。
阮念安锁好美术馆大门,一抬头,僵在原地。
路边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机车。
男人靠在车身旁,指间一点猩红,烟雾模糊了他锋利的轮廓。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肩宽腰窄,整个人融入夜色,像一头蛰伏的兽。
只等她一个人。
“顾瑾舟!”
她喊出声,嗓子莫名发紧。
男人像是被惊醒,迅速掐了烟,还往身后藏了藏。
“来了多久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她快步走过去,心疼得要命。
“刚到。”顾瑾舟扯了扯唇角,往后退了半步,“有烟味,你别靠太近。”
阮念安没听他的,伸手直接贴上他的脸。
凉的。
像块冰。
“骗子。”她眼眶忽然有点酸,“下雨了你还站这儿吹冷风,傻不傻啊?”
顾瑾舟垂眼看她,没说话。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好到她已经开始害怕了。
怕习惯,怕上瘾,怕有一天离开的时候,疼得活不下去。
“今天怎么想到来接我?”她接过他递来的头盔,一愣。
粉色的。
上次她随口说了一嘴,嫌黑色头盔太重。
他居然记住了,还换了个小的,刚好卡住她脑袋。
“丑丑呢?你喂饭了吗?”
顾瑾舟咬牙,突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再不来。”他声音低哑,带着点危险的压迫感,“我怕某人已经把家里那张床,当成旅馆了。”
阮念安心跳漏了一拍。
“去哪啊?这不是回家的路。”
她攥着他的衣角,小声问。
“到了就知道。”
他发动引擎,轰鸣声吞掉了她那句抱怨。
二十分钟后,市中心夜市。
阮念安看着灯火通明的摊位,眼睛瞬间亮了。
“烤苕皮!”
她几乎是蹦起来的,拽着男人就往人堆里钻。
顾瑾舟长臂一伸,从她身后圈过来护在怀里。
人来人往,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滚烫、强硬,不容挣脱。
她两手塞满吃的,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仰头看他,含糊不清地问。
“你今天对我怎么这么好?”
顾瑾舟挑眉,忽然俯身,拇指蹭过她鼻尖沾着的辣油。
“小没良心的。”
人潮汹涌,热气蒸腾。
阮念安攥着他的袖口往前带,指尖朝人群最密处一戳。
“去那儿。”
话音没落,人已经窜了出去。
人群中央有人抱着吉他,嗓音低哑,是带着粗粝质感的民谣。
阮念安脚步慢下来,不自觉地跟着哼了两句。
调子七拐八绕,全不在音阶上。
她五音不全,天生缺这根弦。
所以对唱歌好的人没什么抵抗力,像看见光就趋过去的蛾。
她听得入神,连手里那串烤苕皮都忘了吃,油汁快要淌到手腕上。
顾瑾舟瞥了一眼,顺着她视线望去。
一个年轻男孩靠着墙根,设备简陋,一把旧吉他,一只磕碰过的音箱。
围观的人不少,却都只是站着听,没人往面前的琴箱里扔钱。
“喜欢这个?”他问。
阮念安愣了下,点头,还没想好接什么话。
一曲终了,掌声刚起,身侧的人忽然动了。
顾瑾舟径直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她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喊。
只见他停在男孩面前,低声说了两句,然后那男孩迟疑地把吉他递了过去。
交换位置。
他要干什么?
阮念安捂着嘴巴,心跳莫名其妙漏了一拍。
大学从没见他碰过任何乐器,连校园歌手大赛都没去当过观众。
他会弹?还是会唱?
顾瑾舟在塑料凳上坐下,长腿委委屈屈地蜷着,伸手调了调琴钮。
指尖拨下去,试音的空弦颤了两下,像某种慵懒的叹息。
然后他抬眼,越过攒动的人头,目光精准地钉在她脸上。
只一眼。
琴弦再次落下,他的声音很低,混着吉他的共鸣,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不加修饰,却莫名抓人。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阮念安僵在原地。
周围人群的惊叹、鼓掌声,像被一层无形的膜滤掉了。
她只能看见男人垂着眼睑,指节在弦上跳跃的样子。
只能听见那道嗓音贴着耳廓碾过去,低哑,沉缓,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首歌她太熟了。
大学时有个学长在舞台上唱过,她坐在台下,被那副嗓音勾得丢了魂。
那时候她还在追着顾瑾舟跑,追得满城风雨,其实不过是为了引他多看自己一眼。
她曾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地抱怨。
“那个学长唱歌真好听啊。”
他只是冷淡地瞥她,一声嗤笑,连敷衍都懒得给。
原来他会唱。
还唱得这样……这样让人心口发烫。
旁边有女生抑制不住地尖叫,刺得她耳膜一痛,这才猛地回神。
阮念慌忙举起手机,手指却在发抖。
录影的红点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嘴角扬得太高,脸都快酸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
可他在她眼里,忽然就和记忆深处那个二十岁的少年重叠了。
台阶上穿着白衬衫的顾瑾舟,图书馆窗边晒太阳的顾瑾舟,那个永远冷淡、永远遥不可及的顾瑾舟。
现在这个人,坐在夜市嘈杂的角落里,抱着一把借来的旧吉他,只看着她一个人唱。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男人的尾音轻顿,眼睑抬起,视线穿过人群,像一根线,把她牢牢钉在原地。
最后一个和弦消散在冬夜里。
阮念安站在那儿,忘了鼓掌,忘了呼吸。
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那半句歌词反复震荡。
*我只是你的*
全场在喊“再来一首”,声浪一层高过一层。
前排的女生眼睛亮得吓人,目光毫不避讳地往他身上缠。
顾瑾舟却像没听见。
他把吉他递还给男孩,从大衣内袋抽出一沓红钞,弯腰放进琴箱。
没等男孩道谢,他已经转身,大步朝阮念安走来。
阮念安刚张开嘴:“你……”
手腕被一把攥住。
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拽着她往人群外走。
“哎,有女朋友啊?”
“手拉着手呢,好看死了……”
“我也想被他拽走。”
叹息声被抛在身后,像退潮的水。
阮念安踉跄着跟在他身后。
手里还攥着那只吃到一半的烤苕皮,油乎乎的。
男人的掌心很烫,烫得她手腕发麻。
走出很远,顾瑾舟才停下。
他没松手,只是侧过脸看她,夜市的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好听么?”
他问,语气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腔调。
仿佛刚才在台上只是顺手唱了个无关紧要的歌。
阮念安仰头望着他,忽然笑了。
她伸手,把那只油乎乎的烤苕皮举到他嘴边。
“奖励你的。”
顾瑾舟皱眉,嫌弃地往后躲,眼底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没接,只是握着她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些,拉着她往停摩托的方向走。
“回家,丑丑还在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