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夜。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灯火通明。
厅堂正中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身穿玄色锦袍,面容冷峻,眼神阴鸷。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的边缘已经被他攥得起了皱。
“确定吗?”
底下跪着的人抬起头,恭声道:“回大人,确定。暗月楼的人在青禾县追丢了之后,我们又派了三批人去查。两个月前,有人在县城里见过一个身形相似的人,但没等靠近,人就没了踪影。”
中年男人的眉头皱了皱。
“没了踪影?”
“是。”那人继续说,“后来我们又查到,那段时间有个外乡人受伤后被当地一个屠户家收留。那屠户家只有一个姑娘和一个小妹,没有男人。可一个月后,那家里忽然多了个赘婿。”
中年男人眼神一凛。
“赘婿?”
“是。据说是外地来的穷书生,入赘到了那户人家。”那人顿了顿,“时间对得上。从那人消失到赘婿出现,前后不到十天。”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冰碴子。
“谢征啊谢征,”他低声说,“你可真能躲。”
他把信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在厅里踱了几步。
“暗月楼那帮废物,追了上千里,最后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溜了。”他冷哼一声,“这回,不能再失手了。”
底下跪着的人头垂得更低。
中年男人站定,背对着他,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地图。
地图上,青禾县被用朱砂画了一个圈。
“派高手去。”他说,“不要暗月楼那些废物,要我们自已的人。”
“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中年男人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他手里那封军报,必须拿回来。”
“是!”
那人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厅堂里只剩下中年男人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夜空中的那轮冷月。
“谢家……”他喃喃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回,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青禾县,西固巷。
谢征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柴房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道银白。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呼吸。
刚才那个梦……
梦里是他家被灭门的那一夜。火光、喊杀声、爹娘倒在血泊里的身影、妹妹最后那一声尖叫……
谢征闭上眼,攥紧了拳头。
已经很久没做这个梦了。
从来到青禾县,从遇见樊长玉之后,他就再没做过这个梦。
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梦又回来了。
他睁开眼,盯着房梁,久久没动。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劲。
那些追杀他的人,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暗月楼虽然撤了,但幕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一定会再派人来。
一定会的。
谢征躺回草堆上,盯着黑暗中的某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不能连累她们。
樊长玉、宁娘——她们是无辜的。
他得走。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
他想起那天樊长玉说的话——“你是我家人,我能让人那么说你?”
想起她提着刀站在肉铺门口,眼神比刀还利。
想起她晚上问他“你会走吗”,他说“你想让我走吗”,她说“我不想”。
想起她红着脸说那句话的样子。
谢征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
走?
他舍不得。
可他更舍不得她们因为他出事。
怎么办?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想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有了决定。
不走。
但要做好准备。
那些人如果敢来——
他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刀子。
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第二天一早,谢征照常起来干活。
劈柴、烧水、喂猪、记账——一样不落。
樊长玉在肉铺里剁肉,“笃笃笃”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还轻快些。
宁娘坐在院子里念书,念得摇头晃脑。
一切看起来跟平常一样。
只有谢征自已知道,不一样了。
他干活的时候,会时不时停下来,往巷子口看一眼。
他记账的时候,会把数字在心里多算一遍——不是怕错,是在练脑子。
他喂猪的时候,会观察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哪里能藏人,哪里能翻墙,哪里能当退路。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如果那些人来了,该怎么把樊长玉和宁娘护住。
中午吃饭的时候,樊长玉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了?”
谢征抬起头:“什么?”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不对劲。”她说,“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樊长玉放下筷子,看着他。
“言征,”她说,“你瞒不了我。”
谢征看着她,没说话。
宁娘在旁边看看姐姐,又看看姐夫,也放下筷子,不吃了。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谢征忽然笑了。
“真的没什么。”他说,“就是昨晚没睡好。”
樊长玉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他表情平静,眼神温和,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只好点点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没睡好就早点睡。”她说,“晚上别劈柴了,早点歇着。”
谢征点点头。
吃完饭,他去洗碗。
樊长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
肯定有事。
可他不想说。
她也不能逼他。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肉铺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谢征。
他正低头洗碗,动作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摇摇头,掀开门帘,进了肉铺。
不一会儿,“笃笃笃”的剁肉声又响起来。
谢征洗完碗,站在院子里,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几个街坊走过,都是熟面孔。
他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但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
他知道,那些人迟早会来。
他只需要在那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为了她。
为了她们。
晚上,谢征躺在柴房里,盯着房梁,久久没睡。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道银白。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地窖里,樊长玉蹲在他面前,说“你是我家人”。
想起她提着刀站在肉铺门口,对着那些闲汉说“再说一遍试试”。
想起她说“我不想”的时候,耳朵红红的样子。
他嘴角微微扬起。
有她在,他什么都不怕。
那些人要来,就来吧。
他会护住她。
拼了命,也要护住她。
窗外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划破寂静的夜空。
谢征闭上眼,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