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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5章 樊长玉的应对
    弹劾风波虽暂告平息,樊长玉却心如明镜 —— 刘勉那道奏疏,早已如一根淬了冷意的尖刺,深深扎在朝堂之上,扎在每一个等着看谢征难堪的人心头。

    

    她避世不出,流言不休;她辞宴避席,非议不止。躲在家中,便被指心虚畏罪;出门应酬,又被斥失仪无状。横竖怎么做,皆是错。

    

    她整整思忖了三日。

    

    第三夜,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连身侧的谢征也被扰醒。谢征伸手轻轻揽住她,低声问她所思何事。她未作一语,自他怀中轻轻挣开,披衣下床,缓步走到案前,研墨铺纸,执起笔来。

    

    谢征坐起身,凝望着她的背影。她身着一袭月白中衣,长发松松垂落,那支寻常木簪静静搁在枕边。她握笔的手稳而缓,一笔一画慢慢写着,字迹虽算不上工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他也下床走到她身后,垂眸看向纸上字句。

    

    “臣妇樊长玉,出身寒微,乃屠户之女,识浅言粗,举止鄙陋。幸蒙天恩,册封为忠义夫人,得配武安侯谢征,实乃高攀,心下常怀惴惴。近日朝堂纷议,言臣妇举止失仪,有辱朝廷体面,臣妇惶恐无措。自知不配居侯门主母之位,伏乞圣上恩准,许臣妇与武安侯和离,归返故里,杀猪种菜,了此残生。臣妇叩谢天恩。”

    

    谢征脸色骤变,猛地按住她的手,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深长的墨痕,如一道裂帛。“你疯了?”

    

    樊长玉未曾看他,目光落在那道墨痕上,墨色蜿蜒,竟似一条黑蛇自纸头游曳至纸尾。“我没疯。思量三日,唯有此计可解困局。”

    

    “什么计?和离?与我和离?” 谢征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深夜里格外清晰,“你想都别想。”

    

    樊长玉转过身,望着他。眼眶泛红,却一滴泪也未曾落下。“谢征,你听我说。刘勉弹劾我失仪,不过是借题发挥,真正要打的是你的脸面。他本是庆阳王旧部,一心想拿我做筏子,扳倒你。只要我抽身而退,他们便没了可攻的靶子。”

    

    谢征攥着她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抽身而退?你要去哪里?”

    

    “回青禾县。你留在京城,安稳做你的武安侯。待风头过去,待众人淡忘此事,你再接我回来便是。”

    

    “绝无可能。” 谢征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笔,掷在案上,笔杆滚了两圈坠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声响。他又抓起那张纸,狠狠揉作一团,丢进纸篓。“我绝不会放你走。”

    

    樊长玉望着纸篓中那团皱纸,怔怔看了许久。她弯腰拾起,一点点展平铺在案上。纸页皱缩,墨迹晕染,字迹却依旧可辨。她将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谢征,你听我把话说完。”

    

    谢征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望着她的眼,那眼神他再熟悉不过 —— 是黑风谷那夜她孤身断后时的决绝,是卢城城头她挥刀斩落敌旗时的悍然,是都察院大堂上她直面刘勉厉声质问时的凛冽。她一旦下定决心,便无人能阻。

    

    “你说。”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吞尽了砂砾。

    

    樊长玉深吸一口气,自枕边拿起那支木簪,紧紧握在掌心。“我上这道折子,并非真要与你和离。我是要让皇上明白,我并非赖在侯府不肯走的妇人,我有自知之明,出身低微配不上你,却更不愿拖累你。皇上见了,必觉我识大体,而那些弹劾我的言论,不过是小题大做。他,绝不会准奏。”

    

    谢征盯着她:“你如何断定?”

    

    樊长玉轻轻摇头:“我不知。可我赌他不会。他若准了,便是亲口承认,他亲封的忠义夫人配不上武安侯,等于自打耳光。他是九五之尊,断不会做这等事。”

    

    谢征一时怔住。他望着眼前女子,长发散乱,身着中衣,手中攥着一支朴素木簪,立在深夜烛火之下,脸颊还沾着未曾洗净的灶灰。她说出这番话时,语气平静无波,似一碗静置的清水,可水面之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思量。他忽然发觉,自已似乎从未真正看清过这般心思深沉的樊长玉,亦不知她竟藏着如此通透的算计。

    

    “这些,你是何时学会的?” 他轻声问。

    

    樊长玉将木簪插回发间:“跟你学的,跟陈大叔学的,更从那些贵夫人看我的眼神里学的。” 她顿了顿,“人总要学着自保,我不能总让你护在我身前。”

    

    谢征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樊长玉靠在他肩头,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道:“明日,我便去递折子。”

    

    谢征未发一言,只将她抱得更紧。

    

    次日清晨,樊长玉换上忠义夫人的冠服,一身凤冠霞帔,头顶那顶沉甸甸的凤冠。她将奏疏揣入袖中,登车入宫。谢征策马紧随其后,她几番劝阻,他却执意相随。她终是不再赶他,二人一前一后,走过朱雀大街,穿过绵长宫墙,直至宫门之外。

    

    樊长玉下车立定,深吸一口气。李德全自宫内走出,见着她面露讶异:“侯夫人?您怎地来了?”

    

    樊长玉自袖中取出奏疏,双手递上:“李公公,劳烦将此折呈递圣上。”

    

    李德全接过展开一瞥,脸色顿时一变:“侯夫人,这……”

    

    “公公只管呈递,皇上看过,自有决断。”

    

    李德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中奏折,颔首转身入内。樊长玉静立宫门等候,谢征驻马于她身后,手按剑柄,指节泛白。春兰与秋菊立在车旁,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良久,李德全终于折返。他走到樊长玉面前,将奏折递还,躬身行礼,声调不高不低:“侯夫人,皇上有言,他亲封的忠义夫人,无人配不上。奏折已阅,不准。让您安心回府度日,莫再胡思乱想。”

    

    樊长玉接过奏折,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抬眸问道:“皇上还有何吩咐?”

    

    李德全微微一笑,压低声音:“皇上还说,夫人若再上此类奏折,便调您去御膳房杀猪,日日给宫里做红烧肉。”

    

    樊长玉先是一怔,随即失笑,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她将奏折折好收入袖中,对李德全敛衽一礼:“有劳李公公。”

    

    李德全连忙摆手:“夫人快回吧,侯爷在旁候着,脸色都沉得吓人了。”

    

    樊长玉转身,果见谢征驻马而立,面色铁青。她缓步走近,仰头望他:“皇上不准。”

    

    谢征翻身下马,凝视她许久,忽然伸指在她额上轻轻一弹:“日后再不许写这等糊涂折子。”

    

    樊长玉捂着额头笑出声:“不写了。皇上说了,再写便罚我去御膳房杀猪。”

    

    谢征一怔,也随之失笑。他伸手将她拉上马,让她坐于身前,二人共乘一骑,缓步离去。春兰秋菊登车随行,朱雀大街上行人侧目,有人认出武安侯与忠义夫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谢征毫不在意,樊长玉亦心无波澜。她靠在他怀中,扶正发间木簪,缓缓闭上双眼。

    

    回至侯府,宁娘正蹲在门口等候。见姐姐与姐夫共骑而归,先是一怔,随即眉眼弯弯:“姐,皇上准了吗?”

    

    樊长玉下马,蹲至她面前,伸手拭去她嘴角沾着的糕渣:“不准。”

    

    宁娘笑得更甜:“我就知道,皇上又不傻,才不会让你们和离。”

    

    樊长玉轻弹她脑门:“你懂什么。”

    

    宁娘捂着额头嘟囔:“我自然懂,你们和离了,谁给我做红烧肉?姐夫又不会。”

    

    谢征在旁听得真切,开口道:“我会,跟你姐学的。”

    

    宁娘满脸不信:“那你做一碗我尝尝。”

    

    谢征应道:“好,明日便做。”

    

    三人一同入府,樊长玉径直走进灶房,系上围裙,挽起衣袖。谢征蹲在灶前添柴,宁娘坐在门槛上啃着桂花糕。灶膛火光映得三人脸庞通红,笃笃的剁肉声在院中回荡,飘过大堂,掠过厢房,绕至后院,猪圈里的两头猪轻哼两声,复又沉沉睡去。

    

    当夜,谢征亲笔写了一道谢恩奏折,言辞恳切,感念圣恩。写完反复阅看,封缄妥当,交予管家,命次日清晨呈递入宫。他返回正房时,樊长玉已然安睡,木簪置于枕边,长发散落在枕上,呼吸平稳绵长。他轻手轻脚上床躺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肉末,却温暖得如同灶膛未熄的明火。他将她的手贴在脸颊,缓缓闭上双眼。

    

    次日早朝,有朝臣提起樊长玉那道和离奏折。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缓缓开口:“武安侯夫人,乃朕亲封。朕觉得她配得上,谁若觉得配不上,尽管来跟朕说。”

    

    朝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刘勉缩在朝列之中,头也不敢抬。

    

    自此之后,再无人弹劾樊长玉失仪无状。并非她学会了侯门规矩,而是人人皆知,皇上站在她这边。一个敢上和离折、敢在都察院直面御史、敢在宴席之上坦然自承屠户之女的女子,从不需要依附旁人定下的规矩 —— 她自已,便是规矩。

    

    樊长玉依旧每日往灶房去,系着围裙,挽着衣袖,剁肉揉面,做着最拿手的红烧肉。她依旧不善应酬,不懂言辞,不会与那些贵夫人聊绫罗绸缎、戏班曲词、公子闺秀。可她再也不必在意。

    

    因为她是皇上亲封的忠义夫人。

    

    因为她的夫君,是武安侯谢征。

    

    因为她居于东城深巷,有五进五出的宅院,有灶间不灭的灯火,有杀猪小队兄弟们酣然的鼾声。

    

    这一切,谁也夺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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