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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6章 皇帝的旨意
    圣旨于第三日送达,此番传旨的并非李德全,而是另一位高姓太监,生得白白胖胖,笑起来眉眼弯弯,活脱脱一尊弥勒佛。他立在侯府正堂之上,手中捧着明黄绫绸,身后两名小太监侍立左右,一人手捧匾额,以红绸严严实实地蒙着,看不清内里字迹;另一人则捧着一只雕满云纹的精致檀木匣。

    

    樊长玉跪于前排,谢征紧挨在她身侧,宁娘跪在最后,小拐杖轻搁在地。青砖地硌得膝盖生疼,她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高太监缓缓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冗长的文辞冗长,樊长玉只听清了末尾几句 ——“…… 忠义夫人樊氏,性情率真,不矫不伪,朕心甚慰。和离之事,不准。望尔夫妇同心,共守家国。”

    

    樊长玉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谢征随之叩首,声响比她更沉更重。高太监将圣旨卷起递来,笑意温声道:“侯夫人,皇上有言,您呈上的折子虽笔墨不甚工整,却情真意切,远胜那些辞藻堆砌的花巧奏章。” 樊长玉伸手接过,指尖微颤,滑腻的黄绸险些从掌心滑落。

    

    高太监旋即走到匾额旁,抬手掀开覆着的红绸。那匾由上好楠木制成,底色沉褐,其上四个大字苍劲醒目 ——巾帼不让须眉。字迹乃皇上御笔,笔力遒劲,力透木背,又描以金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热。樊长玉凝望着那四字,虽不识 “帼” 与 “须眉”,却认得 “巾帼” 与 “不让”,连蒙带猜懂了大致之意,眼眶瞬间便红了。

    

    “侯夫人,皇上说,您曾亲历战场,斩敌旗、烧粮草,胆识气魄,远胜那些只会背后嚼舌根的庸碌之辈。日后若有人再敢妄言您配不上侯爷,只管将此匾高悬,让众人瞧瞧您的风骨。” 高太监说罢,拱手行礼,领着两名小太监躬身退去。

    

    樊长玉立在正堂之中,紧紧抱着匾额。木匾分量极沉,坠得胳膊发酸,她却抱得愈发用力。谢征上前,伸手托住匾角,二人合力将匾倚在墙边。宁娘拄着拐杖快步奔来,仰着小脸反复念着那四字,念到第三遍时,泪珠忽然滚落。

    

    “姐,皇上在夸您呢。巾帼不让须眉,就是说您比男子还要厉害。”

    

    樊长玉蹲下身,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别哭,这是喜事。”

    

    宁娘吸了吸鼻子,用袖口胡乱抹了抹脸:“我没哭,我是高兴。”

    

    樊长玉也笑了,笑着笑着,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她将宁娘揽入怀中轻拥片刻,便松开手,重新抱起匾额,迈步走出正堂,穿过庭院,径直走向府门。谢征紧随其后,问她想挂在何处,她朗声答道:“挂在大门口,让过往行人都能看见。” 谢征莞尔,当即命管家搬来梯子,亲自攀援而上,将匾额稳稳钉在门楣之上。樊长玉立在下方仰头凝望,脖颈酸僵也浑然不觉。待匾挂妥当,谢征从梯上下来,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着那方金匾。

    

    “巾帼不让须眉。” 谢征轻声念罢,转头看向她,“这说的,正是你。”

    

    樊长玉轻轻摇头:“说的是咱们。没有你,我登不上战场;没有我,你也难洗沉冤。巾帼不让须眉,须眉亦离不开巾帼。”

    

    谢征一怔,随即朗声而笑,伸手将她轻拥入怀,又很快松开 —— 巷中已有路人驻足观望。樊长玉脸颊泛红,抬手扶正头上的木簪,转身走进院内。

    

    消息传得极快,不过半日,整条街巷便都知晓,皇上亲赐武安侯夫人匾额一事。邻里们纷纷立在自家门口,仰头望着那方金光熠熠的匾额,有人轻声念出字来,有人不解其意,旁人便笑着解释,是夸赞侯夫人胆识胜过男子。那些昔日在背后搬弄是非、嚼舌根的人,此刻皆闭紧了嘴,遇见樊长玉也远远绕开,再不敢多言。

    

    午后,郑铁柱从外归来,站在大门口凝望匾额许久,闷声吐出一个 “好” 字。周远端详片刻,赞道:“这字笔力非凡,比言将军的字迹更胜几分。” 陈狗子接话:“那是自然,皇上御笔,岂能不好?” 李大汉憨笑着挠头:“我也要学写字,日后也给夫人写一块匾。” 孙大有立在最后,独目望着匾额良久,摘下蒙在另一只眼上的黑布揉了揉,又重新蒙上。

    

    樊长玉站在庭院中,听着这些话语,嘴角始终扬着笑意。她转身走进灶房,系上围裙,挽起衣袖开始揉面。今日心头畅快,便做手擀面。她用力揉着面团,面团在案板上拍出清脆声响,灶膛内烈火熊熊,锅中沸水咕嘟翻滚。谢征走进来,蹲在灶前添柴,问她做何种面食,她笑道:“臊子面,多放些醋。” 谢征应声应允。

    

    面擀得薄如蝉翼,切得根根细匀,下入沸水中翻腾起伏。樊长玉握着长筷搅动面条,热气扑面而来,熏得她脸颊通红,额间沁出细密汗珠。谢征起身,从她手中接过筷子,让她去歇息,她却不肯,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二人挤在灶台前,肩并肩挨着,灶火将两道身影投在墙上,紧紧相依。

    

    宁娘从门口探进脑袋,吸了吸鼻子问道:“姐,今日吃什么面?” 樊长玉笑着答:“臊子面,你最爱的口味。” 宁娘喜笑颜开,拄着拐杖跑进灶房,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她小脸通红,她一根接一根地往灶膛里塞柴,险些将火压灭,谢征连忙拨开火柴,笑道:“够了够了,再添锅都要烧穿了。” 宁娘吐了吐舌头,乖乖放下手中的木柴。

    

    面煮好后,樊长玉盛出四碗,一碗递与谢征,一碗给宁娘,一碗自已留着,另一碗则端去送给陈郎中。陈郎中正临窗看书,见她端面进来,便放下书卷接过。面条上卧着一颗溏心荷包蛋,一戳便流出金黄的蛋液。他用筷子将蛋黄搅入面中,尝了一口,微微颔首。

    

    “味道甚好。你今日心情颇佳?”

    

    樊长玉在他对面坐下,将皇上赐匾之事细细说来。陈郎中听罢,放下碗筷望着她:“皇上赐匾,不单单是夸赞你,更是向众人表明,他护着你。往后,再无人敢上疏弹劾你了。”

    

    樊长玉轻轻点头:“我明白。”

    

    “那日后,你还打算杀猪吗?”

    

    樊长玉朗声笑了:“杀。杀猪不妨碍我做忠义夫人,忠义夫人,也照样可以杀猪。”

    

    陈郎中凝视她许久,忽然展颜而笑。他端起碗,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面汤都一饮而尽,把空碗递还她:“你父亲若知晓你今日这般光景,定会倍感欣慰。”

    

    樊长玉接过碗,走出东厢房。庭院之中,皓月已升,清辉洒满院落,亮如白昼。她立在月光下,取下头上的木簪攥在掌心,片刻后又重新插回发间。思绪飘回往昔,想起父亲,想起青禾县,想起那间漏风的柴房,想起被烧毁的肉铺。那时她以为,此生便只会杀猪养家,等候父亲归来,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能住进这般深宅大院,能获封忠义夫人,更能得皇上御笔亲题 “巾帼不让须眉” 的匾额。她低下头,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那一晚,樊长玉破天荒饮了几杯酒。酒是陈郎中珍藏的十年女儿红,素来不舍得饮用。一杯入喉,脸颊滚烫似火;再饮一杯,头已微微发晕;待到要喝第三杯时,谢征伸手夺过酒杯,柔声劝道:“够了,别再喝了。” 她依偎在他肩头,眯着双眼,口中喃喃自语,谢征俯身细听,只隐约辨出 “匾” 与 “皇上” 二字。

    

    “谢征。”

    

    “我在。”

    

    “你说,我爹知道吗?知道我成了忠义夫人,知道皇上给我赐匾了……”

    

    谢征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知道的,他在天上,一直看着你。”

    

    樊长玉抬眸望向漫天繁星,星子密密麻麻,宛若撒落的碎银。她凝望许久,忽然笑了:“他定然高兴,他的闺女,比他还要厉害。”

    

    谢征亦笑:“嗯,比令尊更厉害。”

    

    樊长玉轻捶他一下,力道轻得如同挠痒:“不许说我爹。”

    

    谢征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已脸颊上:“不说,你爹最好。”

    

    二人倚着廊柱,共望漫天星河。宁娘从屋内走出,瞧见二人相依的模样,连忙缩回身去,轻轻关上房门。她躺在床上,将枣木拐杖放在枕边,阖眼之际,嘴角仍挂着笑意。

    

    灶房的灯火依旧亮着,锅中温水尚温,案板上的面粉还未收拾。春兰与秋菊立在廊下,望着高悬的匾额 —— 大门一方,正堂一方,皆是御赐。二人相视一笑,眉眼间尽是欣慰。管家从月亮门后走出,望着正房、灶房与东厢房皆亮着的灯火,伫立庭院中央,仰头望了许久星空,方才转身回了自已的住处。

    

    侯府的夜,重归静谧。可这份安静之中,有匾额上的金粉在月光下熠熠闪烁,有灶房未散的面香萦绕,有二人相依的心跳声声。这些光亮、暖意与烟火气,将这座五进五出的侯府填得满满当当,不再空寂,不再寒凉,更不让人心生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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