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赐匾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那些以前见了樊长玉绕着走的夫人们,如今又换了面孔,有的送帖子请她去赏花,有的送帖子请她去听戏,有的直接登门拜访,说是来给侯夫人道喜。帖子堆了一桌子,花花绿绿的,樊长玉一张都没回。春兰问她要不要去,她摇了摇头,说去干什么,去了又要听她们说那些没意思的话,看那些没意思的眼神。
可躲不是办法。她躲在家里,人家说她是摆架子;她去了,人家又说她不会应酬。怎么做都是错。她站在正堂里,看着墙上那块“巾帼不让须眉”的匾,看了很久。匾上的金粉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那几个字她终于认全了,宁娘教她的,一笔一划,她练了好多遍。
“巾帼不让须眉。”她念出声来,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
谢征从书房过来,站在门口,看着她。“想什么呢?”
樊长玉转过身,看着他。“我在想,皇上夸我比男人还厉害,我要是还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那对得起这块匾吗?”
谢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想怎么做?”
樊长玉把那根木簪扶正,挽起袖子。“走,去东市。”
谢征没问她去东市做什么,跟着她出了门。两个人没坐马车,步行穿过朱雀大街,走到东市。东市还是那么热闹,人挤人,铺子一家挨一家。樊长玉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大,谢征跟在后头,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她走到那家黑猪肉铺前,老板正在切肉,看见她来了,笑着招呼,说侯夫人今天要点什么。樊长玉说今天不买肉,借你的案板用用。老板愣了一下,没敢问为什么,把案板让出来。
樊长玉站在案板后面,把袖子挽到手肘,从墙上取下那把厚背砍刀。刀是她自已带来的,磨得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她看了看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买菜的百姓,有路过的行人,有几个穿着绸衫的夫人站在远处,捂着嘴窃窃私语。她深吸一口气,提起刀,一刀剁在案板上。
笃——那一声又脆又响,震得案板上的肉屑飞起来,围观的人群往后退了一步。她没停,一刀接一刀,剁着那块五花肉,节奏均匀,力道沉稳,每一刀都落在同一个地方,骨断肉开,分毫不差。笃笃笃的声音在东市上空回荡,像擂鼓,像心跳。
人群越围越多,有人认出了她,小声说这就是武安侯夫人,忠义夫人,皇上赐匾的那个。有人说她以前是杀猪的,有人说她上过战场砍过敌旗,有人说她一个人追着北狄大将跑了二里地。那些窃窃私语声混在一起,像一群蜜蜂嗡嗡叫。樊长玉没理,继续剁肉,剁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把那块五花肉剁成了肉馅,细腻均匀,像泥一样。
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刀身微微颤动,嗡的一声。她抬起头,看着围观的人群,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是杀猪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皇上封我忠义夫人,不是因为我学会了应酬,是因为我杀过猪,也杀过北狄人。谁要是觉得杀猪的丢人,来找我,我给她讲讲黑风谷的事。”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喊侯夫人好样的。那几个穿绸衫的夫人脸色发白,挤出了人群,走得飞快,头都不敢回。
樊长玉从案板后面走出来,把那块剁好的肉馅用荷叶包了,递给老板。“这块肉我买了,钱照付。”老板接过去,手都在抖,说侯夫人您以后常来,肉随便用。樊长玉笑了笑,从怀里摸出银子放在案板上,转身走了。
谢征跟在她后面,嘴角一直翘着。他追上她,走在她旁边。“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想了好久吧?”
樊长玉摇了摇头。“没想。站到案板后面,自然就说出来了。”
谢征笑了。“以后谁还敢小看你?”
樊长玉也笑了。“小看就小看,我又不掉一块肉。”
两个人并肩走在朱雀大街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路边有人冲她喊侯夫人好,她点了点头;有人冲她竖大拇指,她笑了笑;有人小声嘀咕杀猪的有什么了不起,她听见了,没回头。
回到侯府,宁娘正蹲在门口等他们。她看见姐姐回来,站起来,拄着拐杖迎上去。“姐,你去东市了?”
樊长玉蹲下来,伸手把她嘴角的糕渣擦掉。“去了。”
“你去剁肉了?”
“剁了。”
“有人笑话你吗?”
樊长玉想了想。“有。可也有很多人给我叫好。”
宁娘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我就知道。姐你最厉害了。”
樊长玉弹了她脑门一下,站起来,走进院子。郑铁柱站在后院门口,手里还拿着锤子,看见她进来,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夫人好样的。周远背着弓从屋顶上下来,说夫人今天在东市那几句话,比打一场仗还解气。陈狗子蹲在灶房门口,说那些夫人吓得脸都白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李大憨憨憨地笑着,说他也要学剁肉,以后帮夫人剁。孙大有坐在门槛上,用一只眼看着樊长玉,把那截绳子从手指上解下来,递给她。樊长玉接过绳子,攥了一下,又递还给他,他重新缠在手指上,打了个死结。
那天晚上,樊长玉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青菜,还有一大盆蛋花汤。她把杀猪小队的兄弟们都叫到花厅,一起吃。郑铁柱坐在桌边,把锤子靠在椅子腿上,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周远坐在他旁边,把弓背在背上没摘下来,夹了一筷子鱼。陈狗子蹲在椅子上,把短刀插在靴筒里,端着一碗饭吃得飞快。李大憨憨憨地笑着,把碗里的红烧肉夹给宁娘,宁娘又夹回去,两个人夹来夹去,最后被樊长玉一人瞪了一眼,老实了。孙大有坐在最边上,用一只眼吃着饭,腰间的绳子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谢征坐在樊长玉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菜,别光吃肉。”
樊长玉把那筷子青菜吃了,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谢征碗里。“你也多吃,今天辛苦了。”
谢征低头吃了,嚼着嚼着笑了。“我辛苦什么?剁肉的是你,说话的是你,我就站在后面看着。”
樊长玉也笑了。“看着也辛苦。万一有人冲上来打我,你还得替我挡着。”
谢征说谁敢打你,我把他抓进大牢。宁娘在旁边听见了,说姐夫你现在是侯爷了,不能随便抓人。谢征说那怎么办,宁娘说你就站在姐姐后面,瞪他们,把他们瞪跑。谢征说行,以后我就瞪人。
一桌子人都笑了,笑得碗筷叮当响。樊长玉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想起几个月前刚进京的时候,她连门都不敢出,怕被人笑话。现在她站在东市街头,当着几百人的面剁肉,说自已是杀猪的,说得理直气壮。她变了,不是学会了应酬,不是学会了规矩,是学会了不怕。
吃完饭,樊长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挂在门口的匾。“巾帼不让须眉”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她把那根木簪从头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又别回去。
谢征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想什么呢?”
“想我爹。他要是知道我今天在东市做的事,不知道会说什么。”
谢征想了想。“他会说,这才是我樊大牛的闺女。”
樊长玉笑了。“他肯定会说,你这丫头,比你爹还虎。”
谢征也笑了。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两个人站在月光底下,看着那块匾。灶房的灯还亮着,锅里的水还温着,案板上的刀还挂着。郑铁柱的鼾声从后院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宁娘在屋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樊长玉靠在谢征肩上,闭上了眼睛。“谢征,明天我还去东市。”
“去做什么?”
“剁肉。以后每天都去。让那些人都看看,忠义夫人是怎么杀猪的。”
谢征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好,我陪你去。”
月亮升到头顶,把整座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那块匾上的金粉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樊长玉睁开眼睛,看着那四个字,笑了。她知道,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敢小看她了。不是因为她是侯夫人,是因为她是樊长玉,杀猪的,砍过敌旗,烧过粮草,追着随元青跑了二里地。这些事,那些嚼舌根的夫人一件都做不到,她们凭什么小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