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大牛在侯府一连住了三日，将这座五进五出的深宅大院里外逛了个通透。

    

    他踏过烟火缭绕的灶房，端详着厚重的铁锅与寒光凛冽的案板屠刀；驻足肃穆正堂，抬眸凝望那块题写着 “巾帼不让须眉” 的鎏金匾额；专程去往城南肉铺，与郑铁柱切磋刀法，点评对方手法尚可，唯独气力稍显孱弱；也曾落座老兵院落，与一众昔日边关旧友把酒长谈，彻夜闲话北疆凛凛风雪，悼念那些永远长眠沙场、再也未能归乡的袍泽。

    

    府中大小人事、各处景致，他皆一一打量、细细问询，唯独自始至终，未曾与谢征单独说过只言片语。

    

    谢征心底七上八下，终日惴惴不安。

    

    每日晨昏定省，他依礼请安，樊大牛仅是淡淡颔首，一声敷衍的闷哼，态度疏离淡漠。席间同桌共食，樊大牛谈笑自如，与樊长玉闲话家常，同宁娘寒暄问好，和赵大叔、陈郎中闲谈趣事，就连丫鬟春兰、秋菊，也能搭上几句闲话。

    

    唯独面对谢征时，便缄口不言，唇齿仿若上了枷锁。

    

    谢主动为他布菜，他默然下咽，不赞一词，亦不置可否；起身替他斟酒，他举杯便饮，不道谢意，也不推拒。这般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疏离，比起厉声斥责，更让人煎熬难捱。

    

    樊长玉将一切看在眼里，满心焦灼，入夜安寝，她辗转难眠，轻轻推了推身侧的谢征，柔声宽慰：“我爹素来性情执拗，你切莫放在心上。”

    

    谢征凝望着头顶暗沉的房梁，语气低沉：“我无妨，只是猜不透岳父心中所想。”

    

    “明日你只管当面问他便是。” 樊长玉劝慰。

    

    “贸然开口，恐惹他动怒。” 谢征轻叹。

    

    “他即便发火，你俯首认罚便是，我爹心肠最软，从不会真的苛责于人。”

    

    谢征闻言，只苦涩一笑，终究未曾多言，第四日清晨，谢征依旧按时前往正堂请安，樊大牛端坐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凉茶，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无心饮用，目光沉沉，凝望着杯中浮沉飘零的茶梗，兀自出神，征缓步入内，躬身抱拳，恭敬行礼：“岳父大人。”

    

    樊大牛缓缓抬首，一双饱经风霜的浑浊眼眸，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将他细细打量一番。片刻后，他放下茶盏，厚重的嗓音缓缓响起，“便是你，诱我女儿女扮男装，远赴边关从军？”语声不高，字字沉钝，如同碎石坠地，重重砸在谢征心头。

    

    谢征心头骤震，心跳骤然一滞，双膝重重磕在青砖地面，发出沉闷一响。他垂首俯身，目光落在脚下细密的砖缝之中，尘埃淤积，一只蝼蚁正缓缓爬行，“皆是晚辈之过。昔日我不告而别，长玉心系于我，才不惜改换男装，千里奔赴军营寻我。是我害她身陷险境，饱经风霜，所有罪责，皆在我一人。”言罢，他俯身叩首，额头轻触青砖，又是一声闷响，诚恳又愧疚。

    

    正堂之内，死寂蔓延，樊大牛静静端坐，望着阶下跪伏的青年。看他紧绷的脊背，宽厚的肩头，还有置于膝上、微微轻颤的双手。

    

    樊长玉往日诉说的种种过往，一幕幕涌上心头：悬崖之下满身伤痕的狼狈，暗窖之中隐匿半月的颠沛，黑风谷里背靠背浴血突围的生死相依，他指尖微颤，想去饮一口凉茶压下翻涌的心绪，茶水倾洒，滚烫的水渍溅落在手背，他猛地收回手，终究作罢。

    

    “起身吧。”樊大牛的嗓音，染上几分沙哑干涩。

    

    谢征依旧长跪不起，不敢妄动， 樊大牛缓缓起身，大步踏出正堂，步履沉稳。谢征僵在原地，进退两难，不知是否应当紧随。

    

    不多时，灶房方向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清脆声响，错落作响，恰逢郑铁柱途经后院，瞥见樊大牛孤身走进灶房，又见正堂之中长跪不起的谢征，瞬间怔在廊下，进退两难，手足无措。

    

    须臾，樊大牛自灶房走出，手中提着一柄厚重弯刀，那是樊长玉惯用的厚背砍刀，刀刃磨得雪亮锋利，刀柄缠绕的黑线久经摩挲，早已起毛泛旧。他单手提刀，刀尖垂落，划过青砖地面，划出一道浅白痕迹。

    

    郑铁柱神色骤变，下意识上前一步，又强行止步，不敢妄动，厢房内的春兰失手坠落针线篮，绣绷滚落满地；庭院浇花的秋菊僵在原地，水壶悬于半空，清水肆意流淌，尽数打湿了鞋袜。

    

    侯府上下，人人屏息，气氛紧绷到了极致，樊大牛步履沉稳，走入正堂，立于谢征身前，他调转刀柄，将刀稳稳递出，刀刃朝向自已，不留半分戾气， 谢征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那柄熟悉的弯刀之上，又抬眼望向樊大牛。

    

    老者面色黝黑粗糙，颧骨突兀，眼窝深陷，一双眼眸却格外清亮锐利，不见半分杀意，反倒裹挟着沉沉的审视，与藏于深处的期许，复杂难辨。

    

    他抬手接过弯刀，入手沉坠，沉甸甸的力道压下臂膀，他攥紧刀柄，神色肃穆。

    

    “后院圈里有头肥猪，你去杀了。”

    

    樊大牛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寻常琐事，“世人皆道你武安侯文武双全，今日我便瞧瞧，锦衣王侯，会不会杀猪。”

    

    谢征默然起身，提刀迈步走出正堂，长久跪地令双腿发麻僵硬，步履微沉，却依旧脊背挺直，步伐稳当，穿过庭院回廊，途经灶房之时，樊长玉正系着围裙揉制面团，望见他满身肃穆、手提长刀的模样，再看清身后神色沉静的父亲，瞬间了然于心。她放下手中面团，拭净掌心面粉，默默紧随其后。

    

    后院猪圈之中，果真圈养着一头肥硕肉猪。

    

    乃是前几日从城南肉铺购入，本留待年下宰杀，膘肥体壮，一身厚脂。此刻它正慵懒卧于墙角晒暖，肚皮起伏，鼾声震天，悠然自得，谢征伫立圈门，紧握刀柄，他早年在青禾县便习得杀猪手艺，入侯府后也曾操持，刀法皆是樊长玉亲手所授。可今日截然不同，岳父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灼灼如炬，灼得他后背发烫，心神紧绷。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肥猪被惊扰，哼哼唧唧地起身，拱动鼻尖缓缓靠近，谢征屈膝蹲下，一手稳稳按住猪头，一手紧握刀柄，精准对准猪颈处的血槽 —— 那是杀猪最利落的位置，一刀入喉，放血极速，少受挣扎。

    

    他闭目凝神，回想樊长玉昔日传授的诀窍：发力在于腕间，而非臂膀；顺骨入刃，切勿硬劈；出手果断，切莫迟疑。

    

    一声低沉的闷哼过后，肉猪并未剧烈挣扎，浓稠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于他的手背与衣袖，黏腻滚烫，谢征稳住刀柄，任凭鲜血缓缓流入下方备好的木盆，渐渐的，肉猪四肢瘫软，鼾声断绝，四肢轻蹬数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谢征缓缓抽刀，在猪身之上拭去刃间血污，缓缓起身。

    

    衣袍下摆沾满血渍，半边衣袖浸透猩红，脸颊也零星溅上几点血珠，狼狈却坦荡，他转身回望，樊大牛斜倚猪圈木栏，静静伫立，无言凝望，老者面容沉静无波，眼底却眸光灼灼，那是一位父辈，对后辈最郑重的打量与认可。

    

    “已然好了。”

    

    谢征嗓音微哑，低声回话。

    

    樊大牛缓步走近，俯身查看颈间利落的刀口，又低头打量盆中鲜血，伸手轻按猪身肌理，细细端详刀刃入肉的分寸，缓缓颔首。

    

    “刀法利落，胆气尚可，不算懦弱孬种。”

    

    短短一语，落入谢征耳中，令他骤然失神，手中长刀险些脱手，身形微微一晃，连忙扶住身旁木栏，才勉强站稳，樊长玉缓步走到他身侧，眉眼弯弯，噙着一抹温柔笑意。

    

    后院门口，宁娘拄着拐杖悄悄张望，望见满身血污却身姿挺拔的谢征，忍不住捂唇浅笑，樊大牛拍了拍膝头尘土，直起身看向谢征。

    

    “还愣着作甚？快去换一身干净衣裳，稍后过来烧水烫毛，今晚，咱们便吃杀猪菜。”谢征猛然回神，连忙躬身应下，提刀走过樊大牛身侧时，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无从开口。

    

    樊大牛未曾看他，转头便与赶来的郑铁柱合力抬猪。一人腿脚不便，一人沉默寡言，二人配合默契，动作利落，谢征回到院落，春兰早已备好热水与干净衣衫，褪去染血的衣袍，洗净满身血污，换上一身素雅玄色锦袍，束发规整。

    

    铜镜之中，少年郎眉目清俊，温文儒雅，一派世家公子模样，全然看不出方才亲手杀猪的凌厉模样，他理了理衣襟，抚平褶皱，稳步走向灶房，灶房之内，已是烟火升腾，暖意融融，樊长玉手持菜刀，切剁猪肉，笃笃声响沉稳利落，一如往日。

    

    谢征俯身蹲坐灶前，添柴引火，跳动的火光映红了他的眉眼，樊大牛坐在灶门边的木椅上，捧着一碗热茶，白雾袅袅，他静静望着灶房内忙碌的二人，一添柴，一切肉，烟火相伴，岁月安然，凝望许久。

    

    “谢征。”

    

    樊大牛忽然开口。

    

    谢征回头望去，只见老者端着热茶，目光温和，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真切又温和。

    

    “你父辈过往，我略有耳闻，你年少有为，本事过人，皆是实情。”

    

    “但本事再大，入了我樊家的门，便是上门女婿。”

    

    “为人女婿，要懂劳作，要惜妻儿，要敬长辈，好好待长玉，好好孝敬长辈这便是本分。”

    

    他语气郑重，目光恳切。

    

    谢征肃然拱手，躬身作答：“晚辈谨记教诲，定不负嘱托。”

    

    樊大牛摆了摆手，眉眼舒展，语气柔和了几分：“往后不必太过拘谨，也别再一口一个岳父大人。”

    

    “改口，叫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