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212章 宁娘的聪慧
    宁娘已是十四岁的年纪。

    

    岁月悄然抽长了身形,她比往昔高出大半截,昔日那根老旧枣木拐杖早已换下,如今握着的是一柄黄花梨木杖。质地温润轻便,质地坚牢耐用,是谢征特意托人远赴南洋寻来的好物。腿脚的旧疾依旧未愈,行步稍急便会气短喘息,可她素来傲骨自持,从不愿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孱弱。寻常行路时,木杖点地稳而沉,脊背挺得笔直,风骨凛然,不输旁人半分。

    

    昔日稚气未脱的婴儿肥尽数褪去,下颌线条利落清隽,少女的温婉轮廓渐渐舒展。唯有一双眼眸始终如故,澄澈透亮,似盛着漫天星子,清亮动人。

    

    三年来,陈郎中悉心授业,倾尽毕生学识教导于她,到后来,反倒常常被宁娘抛出的独到见解问得无言以对。她通读《孙子兵法》,深究典籍要义,曾直白追问 “不战而屈人之兵” 与 “上兵伐谋” 的核心区别。陈郎中絮絮解说半晌,言辞含糊,难辨根源。

    

    宁娘听罢,直言其解读偏颇,纵使一时难以细说缘由,也独自埋首书案,翻查典籍注疏整整半日。最终指着《谋攻篇》的批注字句,从容解惑:伐谋为全局统筹的战略之本,不战为临场应变的战术之法,二者层次迥异,根本不可混为一谈。陈郎中望着少女条理清晰的论断,久久默然,终是叹道:“宁娘,你的学识,早已远胜于我。”

    

    宁娘浅浅一笑,眉眼温润,只谦逊道:“陈爷爷太过谦了。”

    

    她的笔墨功底亦是日渐精进,落笔工整端方,字字端正遒劲。一纸笔墨铺开,与谢征的字迹并列一处,气韵相近,难分伯仲。谢征偶然见之,心生诧异,问她平日临摹哪家名家字帖。

    

    宁娘抬眸浅笑,语气坦然:“我不曾临摹旁人,姐夫的字迹,便是我最好的范本。”

    

    谢闻言失笑,自谦笔墨粗浅,难当范本。宁娘却眸光笃定,一语纯粹:“我心悦便好,何须旁人评判。”

    

    平日里,她常将谢征批阅处置的公文细细整理,分门别类,条理分明。以时序排序,以部门划分,以轻重缓急归类,卷宗排布井然有序。管家偶然撞见,忍不住连连赞叹,称其规整利落,比衙门专职书办还要周全干练。宁娘唇角微扬,语气带着几分娇俏自得:“自然,皆是跟着姐夫耳濡目染学来的。”

    

    这日,谢征独坐书房,指尖捏着一封边关急报,眉宇紧蹙,神色沉凝。北狄骑兵频频侵扰边境,劫掠滋事,守将加急上奏,恳请朝廷增派火炮火器以御外敌。可眼下军中军械有限,现存火炮射程不足,根本无法压制远处游走的狄人骑兵,局势陷入两难。

    

    宁端着一盏温润的银耳羹缓步入内,轻放案头,目光淡淡扫过那封军报,未曾多言,安静立于一旁。谢征蹙眉饮下甜汤,心绪仍萦绕在边事之上。

    

    她缓步行至书架,指尖拂过层层书卷,抽出一册古籍略作翻阅,又轻轻归位,动作从容沉静。

    

    片刻,宁娘忽然开口,声线清浅却笃定:“姐夫,万万不可增派火炮。”

    

    谢征骤然抬眸,看向眼前少女。

    

    宁娘缓步走上前,伸手指向军报附带的边关舆图,条理明晰缓缓道来:“北狄骑兵游走于城外二十至三十里地界,而我方火炮最远射程仅十五里。即便增派再多军械,也只是徒劳无功,难伤敌军分毫。与其耗费人力物力添补火炮,不如潜心改良军械,将射程提至三十里,方能直击要害。”

    

    谢征心头一震,面露讶异:“改良火炮?此法何其艰难,你可有对策?”

    

    宁娘垂眸略作思索,缓缓道出见解:“我曾在古籍杂记中见过记载,火炮射程,关乎火药配比、炮管长短、炮弹形制三者。若是加长炮管铸身,合理增添火药剂量,再将圆钝炮弹改为尖头流线样式,射程至少可翻倍提升。”

    

    话音落,她微微敛神,添了一句谦逊之语:“不过皆是书卷所载之言,我未曾实操,未必全然可行。”

    

    谢征久久凝望着她,眼底满是震惊。

    

    这般洞悉军械利弊、通晓机关原理的独到见解,绝非寻常深闺少女所能企及,更不像一个仅求学三年的稚女能悟透的道理。他压下心头波澜,追问典籍出处。宁娘只淡淡回道,是往日在陈郎中书架上偶然翻到的杂记,书名早已记不清。

    

    谢征不再深究,默默收好军报,将盏中余汤一饮而尽,心底却已然掀起层层波澜。

    

    入夜,书房之内,谢征将白日之事尽数告知樊长玉。

    

    樊长玉坐在灯下,指尖捻着针线,正低头纳制鞋底。银针在发间轻轻蹭过,利落扎入厚实布面,动作温柔又安稳。

    

    “宁娘自小便异于常人。” 樊长玉语气平缓,字字真切,“昔年困于青禾县,无师自通,自行识字习字,精于算账理事。赵大叔常说,她是天生慧根,聪慧绝伦。”

    

    “这绝非单单聪慧二字便能概括。” 谢征沉声开口,“朝堂兵部一众官员绞尽脑汁无解的困局,竟被一个十四岁少女一语点破,这般眼界与见识,太过不凡。”

    

    樊长玉指尖不停,针线穿梭错落,淡淡回道:“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当年坠落山崖,满身伤痕,绝境之中依旧咬牙求生,心性坚韧,本就与常人不同。”

    

    一语落,书房归于沉寂。

    

    谢征倚坐椅背,抬眸望向窗外。一轮皓月高悬夜空,清辉遍洒庭院,四下澄澈明朗。少女方才所言反复在耳畔回响,加长炮管、调整火药、改良炮弹…… 这些久经沙场的将士、深耕军械的工匠都难以突破的壁垒,她仅凭一卷杂书便洞悉关键,言语间的笃定与通透,绝非故作姿态。

    

    他久居边关,深知军械改良之难,无数工匠耗费半生心血,依旧寸步难行。可宁娘寥寥数语,便直指核心症结,这份眼界,太过蹊跷。

    

    次日一早,谢征入朝,先赴兵部拜访军械主事郎中,谈及火炮改良之事。对方却一脸茫然,只道军械改造归工部管辖,兵部只负责调度领用,无权插手。

    

    他转而奔赴工部,寻得掌管军械制造的员外郎问询。对方亦是满脸难色,直言国库拨款拮据,匠人稀缺,材料匮乏,如今只能勉强维持军械常态,谈何改良精进。

    

    多方问询无果,谢征归家之后,亲笔写下一封书信,差人快马送往京郊大营,寻访一位名叫赵老七的老匠。此人深耕军械修缮三十年,通晓各类兵器锻造之法,亦是樊大牛旧日相识,手艺精湛,阅历深厚。

    

    回信很快送至府中。赵老七在信中坦言,年少时确曾设想过改良火炮之法,与宁娘所言不谋而合。奈何彼时人微言轻,无人采信,又无钱粮材料支撑,终究只能搁置空想。

    

    谢征细读信件,缓缓收好,未曾再继续追查深究。有些事,强求无益,急于求成只会徒生事端。

    

    只是自此,他心底对宁娘的来历,终究存了几分疑虑。

    

    她的思维格局,她的认知眼界,她那些超脱时代的见解与思绪,绝非寻常书卷可以习得,更不是单凭天赋聪慧便能抵达。她仿佛隔着悠悠岁月,自遥远的彼方而来,怀揣着诸多不为人知的见识,沉静藏于俗世烟火之中。

    

    可他选择闭口不问。

    

    她是樊长玉相依为命的妹妹,是他悉心照拂的家人,仅此而已。来路过往,皆是浮云,不必深究。

    

    日子依旧缓缓流淌,安稳寻常。

    

    宁娘依旧每日打理府中文书案卷,将往来公文整理归档,批注详实周密,条理周全,远胜寻常书办。谢征偶尔会将无关紧要的卷宗交由她阅览,征询她的看法。

    

    少女看待世事,素来跳出世俗桎梏,不困于官场规则,不囿于人情世故,视角独到新颖。初听匪夷所思,细细思量,却句句切中要害,通透通透。她仿佛立于云端俯瞰凡尘,世事百态,皆看得清明透彻。

    

    暮色渐沉,炊烟袅袅。

    

    宁娘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安静剥着蒜瓣,动作缓慢轻柔,神色平和。樊长玉立于灶台前掌勺,铁锅碰撞,叮当轻响,烟火气暖意融融。

    

    静谧之中,宁娘忽然轻声开口,嗓音轻浅,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姐,你说,人这一生,活着究竟是为何?”

    

    樊长玉手中锅铲骤然一顿,蓦然转头看向她。

    

    宁娘始终垂着眉眼,指尖捻碎洁白蒜皮,细碎的外皮簌簌飘落,如同翩跹起舞的白蝶。樊长玉略一思忖,质朴作答:“不过为三餐温饱,安稳度日罢了。”

    

    宁娘闻言轻笑,眉眼柔和:“姐姐向来这般实在。”

    

    “那你心中,又是何种答案?” 樊长玉问道。

    

    宁娘将最后一瓣蒜瓣收好放入瓷碗,缓缓起身,腋下夹起黄花梨木杖,身姿纤弱却挺拔。

    

    她抬眸望向门外暮色,轻声作答:“为奔赴一场命中注定,遇见该遇见之人。”

    

    话音落下,她拄杖缓步走出灶房,背影清瘦,渐行渐远。

    

    樊长玉伫立灶台前,手中还握着温热的锅铲,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院落中的身影,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酸涩恍惚。

    

    那个往日受了委屈便扑进她怀中啼哭的小丫头,终究长大了。褪去稚气,心藏山海,自有思绪,自有归途。

    

    她收回目光,低头翻炒锅中菜肴,将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一盛出。

    

    阖家围坐用餐时,宁娘一如往常,笑语温和。同赵大叔闲谈书卷趣事,与陈郎中考究文字音韵,陪着樊大牛说笑棋局输赢,眉眼弯弯,笑意明媚,看起来与寻常豆蔻少女别无二致。

    

    可谢征清楚,她从来都不一样。

    

    那份与众不同,藏在脱口而出的远见卓识里,藏在超越年岁的沉稳通透里,更藏在她望向世间万物时,那份平静悠远、洞悉一切的目光之中。

    

    漫漫人生路,因缘相逢。他遇见樊长玉,相守相伴;遇见宁娘,冷暖相依;结识一众肝胆兄弟,得赵大叔、陈郎中等人照拂。众生相逢,皆是宿命馈赠。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