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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2章 怒马少年篇·活着跟活得好
    赵大牛把账册重新裹进油纸里正要塞进怀中,院子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人说话的声音。

    

    他浑身一僵,动作卡在半空中不敢再动。

    

    那声音从断墙前面飘过来的,听着不止一个人。

    

    赵大牛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子,他把身体贴紧了墙根,透过断墙上一条手指宽的裂缝往外看。

    

    说话的人他认得,打头的那个是李铁柱,跟他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的邻居,后面跟着王老三和刘二愣子,三个人走着路,路过他烧毁的院子前就开始了嘀嘀咕咕。

    

    有人可能因景触情,看着这堆废墟忍不住感叹了一句:“真是的,好好的屋子烧成了这样,要想修好得花好几两了。”

    

    王老三嗤笑一声,“怎么?你心疼了?不是你家你心疼什么?就赵大牛那掏几个铜板都掏不出来的样子,咋修屋子,你出钱给他修啊?”

    

    刘二愣子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俺哪有钱!”话落他像是想到什么,左右看了看。

    

    “话说最近好像真没见到过赵大牛。”

    

    “指不定躲哪躲着呢,道长说了,赵大牛要是再作妖,就让我们赶快告诉他,有赏呢。”

    

    李铁柱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无所谓的腔调。

    

    王老三接了一句,“真是的,赵大牛自己过成这样还非趟这个浑水。”

    

    刘二愣子嘿嘿笑了两声,“那能怪谁?赵大牛自己作的,非要说道长是骗子,活该。”

    

    赵大牛攥着账册的手指一节节收紧,骨节咯吱咯吱地响。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铁柱,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让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李铁柱说的下一句话,“要不然我们下次见到赵大牛,就把他跟他那个小崽子一起献给花神娘娘!”

    

    李铁柱伸手随意的在烧焦的门框上拍了拍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该不该去翻地。

    

    “都是祸害,献给了花神也算是积了德了。”

    

    王老三还笑了一声,那声笑轻飘飘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赵大牛蹲在墙后面,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桶冰水,浑身上下,包括心脏都被冻得冰冰凉。

    

    他认识李铁柱少说二十多年了,小时候两家紧挨着住,他娘在世时蒸了馒头会给铁柱家端一碗过去,铁柱他爹打了野兔也会切半只送过来。

    

    下河摸鱼,上山捡柴,过年一起放花灯,谁家死了人两家搭伙凑份子钱。

    

    喝同一口井的水,拜同一棵老槐树下的土地庙。

    

    可这些人现在站在他的院子前面,讨论杀死他和小豆子的时候,语气里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甚至还在笑。

    

    赵大牛无声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断墙上,碎砖掉了一块差点发出响动,他赶紧伸手接住,死死握在手心里。

    

    他的眼泪控制不住的砸在账册的油纸上,顺着折痕往下淌,渗进去把墨字浸花了一片。

    

    他想起小豆子还在村外面等着他。

    

    三个人说了一阵闲话就走了,脚步声拖拖拉拉地远了。

    

    赵大牛在墙后面又蹲了很久,久到腿都蹲麻了才敢动。

    

    他把浸了泪的账册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裳里面,然后弯着腰从后墙翻了出去,沿着来时的路摸回村外。

    

    小豆子还缩在柳树底下,看见他回来了就伸出两只手。

    

    赵大牛一把把孩子抱起来,手臂箍得死紧,将小豆子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

    

    小豆子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衣领子底下传出来,“为何哭了?”

    

    赵大牛吸了一口气没说话,他抱着孩子往坟地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赵得豆,”他郑重的叫出了小豆子大名。

    

    “嗯?”

    

    “俺问你,你怕不怕?”

    

    小豆子把脑袋从他肩窝里拔出来,脏兮兮的小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

    

    “有你在,俺不怕。”

    

    赵大牛咬了一下嘴唇,“好,那咱们不怕。”

    

    他抱着小豆子继续走,这回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眼眶红着但是没有再掉泪。

    

    走到半道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不死鸟让他留意的那棵歪脖子树上刻的暗号,上次是三道横杠中间一个圆点,意思是情报紧急等人来取。

    

    赵大牛闭了闭眼,煜王府他去了,他平生第一次见到那么豪华的府邸。

    

    煜王府的人他也见了,煜亲王派了人蹲守在村子附近,随时可以动手。

    

    他想,今天还得去看看才行,他想去看看那棵树上有没有新的记号,别耽误了消息。

    

    赵大牛加快脚步拐上山坡,远远就看到歪脖子树还在原处杵着,他走近了仔细看,树干朝南的那面原先刻的三道横杠还在,

    

    是一个叉?

    

    赵大牛盯着那个叉看了好一阵,不死鸟跟他说过,叉的意思是有变数,让他暂时不要传消息。

    

    他站在树前面,风把他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怀里的账册被他放在胸口,隔着布料能感受到账册的形状。

    

    那个叉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

    

    不死鸟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连村子都回不去了。

    

    那些一起长大的人要杀他的孩子。

    

    花神娘娘要吃他的命。

    

    赵大牛抱紧了小豆子,他在歪脖子树

    

    小豆子在他怀里睡着了,口水淌在他肩膀上一小片,感觉是温热的。

    

    他走进那间没搭完的茅草棚子,小心的把孩子放在铺了干草的地面上,自己则靠着木桩坐下来。

    

    账册被他从怀里掏出来,浸了泪水的那几页字迹模糊了大半,但还能辨认。

    

    赵大牛借着月光把那些数字又看了一遍,忽然攥紧了账册的角,手背上的青筋跟着跳了两下。

    

    他想起不死鸟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可能有人比我更想对付他,我不过是替人铺路。

    

    “那你铺吧。”

    

    赵大牛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条路,俺陪你走到底。”

    

    远处的山风呜呜地灌进坟地,把茅草棚子吹得东摇西晃,棚顶上有几根没绑紧的茅草飞了出去,转了两个圈儿落在了那些无名的坟包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赵大牛跟小豆子的影子照在地上—一大一小的两个人缩在一片死人堆里。

    

    赵大牛将小豆子抱得很紧,似乎想要将自己身上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他。

    

    此刻,他的脑子里只有三个字:活下去。

    

    窑洞那边,子时还没到,赵老四已经让人送了一壶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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