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起战?”黑袍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阴沉的面孔。
兀赤靠在椅背上,让其他副将退下。
等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端起案上的烧酒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胡须淌下来,他用袖子一抹,道:
“急什么,你我联手,定将那秦王人头斩下。”
黑袍人冷哼一声,丝毫不为兀赤的豪言所动:“没有我家主子,你们沧澜国屁也不是。”
兀赤不怒反笑,笑声震得帐中的烛火都晃了几晃。
他站起身绕过案桌,走到黑袍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黑袍人肩头微沉。
“各取所需嘛。”兀赤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没了我沧澜国,你家主子在朝堂上也不好过,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了谁。”
黑袍人脸色阴沉,一把拂开兀赤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压低了声音道:
“赶紧行动,不久以后,成帝召回秦王,届时他回了朝堂便是放虎归山,你什么都得不到。”
兀赤收起笑声,沉默了,片刻后,他抬起眼,眼底的笑容消失殆尽。
“来人。”
他朝帐外唤了一声,一名士兵应声而入。
兀赤从案上抓起一枚调兵令牌掷了过去:“传令下去,明日拔营。”
清晨,雾气还未散尽。
息战了三个月的沧澜军队拆除营帐,正式向大曜边境进发。
这边傅羲和收到了斥候的急报,他拆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面色沉了下来。
“沧澜拔营,往罗城方向压进。”
他把军报递给身旁的玄烨,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玄烨接过军报草草扫了一眼,神色不变。
帐中将领们纷纷屏息。
王爷身边有位姓华的谋士。
但跟了傅羲和三年的将领们心里都清楚。
华先生虽无军师之名,却有军师之实,每逢大战前夕,王爷必先与他商议,他的意见往往是最后定下的方向。
傅羲和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沧澜军营的位置向南划了一道弧线,停在南麓与罗城之间的一处河谷地带。
那条河谷地势狭长,两侧山壁陡峭,是他们最容易设伏的地点。
“兀赤亲自带兵,此番绝非试探,准备迎战。”傅羲和开口。
玄烨将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与傅羲和对视一眼,没有多话。
他们上一次抓到沧澜副将,在地牢里审到死也没能撬出一句完整的口供。
但兀赤本人不一样,他是沧澜国主将,若能活捉兀赤,罗城当年的真相,都能从他嘴里撬出来。
众将领命退下,营帐中只余两人。
玄烨盯着舆图上那条狭长的河谷,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兀赤不好抓,他身边跟着三百亲卫,悍不畏死。”
傅羲和的手指从河谷移开,落在沧澜军营后方的一条小道上:“所以不能硬碰硬,把他引出来,让他以为我们是从正面进攻……”
他的指尖在那条小道上一顿:“然后,铁骑从这里截断他的退路。”
玄烨抬起眼,沉着嗓子道:“你要用自己当饵?”
傅羲和没有否认:“兀赤知道我亲自带兵,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玄烨沉声道:“太冒险了,正面攻不带着铁骑。”
傅羲和道:“这是最快的方式,我们没有时间了。”
玄烨沉默了。
京城谢寒声的人已经动了,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桌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两人脸上的光影忽明忽暗。
良久,玄烨长长呼出一口气,推着轮椅来到营帐外,夜空中看不见星月,乌云沉沉地压了下来。
宋以安一直让不夜天的人藏在高处,用千里镜日夜监视城主府的动静。
不夜天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把进出城主府的每一个人都记了下来。
一名黑袍人自罗城西门而入,兜帽遮面,行色匆匆,径直进了城主府。
不久之后,周副将从城主府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连随从都没带。
三人在范畴的书房里待了一个多时辰,门窗紧闭。
晚上,时隔十日没见的傅羲和突然回了府。
两人共进晚膳。
宋以安原本想把那箱卷宗拿出来,可对面的傅羲和神色凝重。
空气有些低沉。
宋以安搁下筷子:“可是要开战了?”
傅羲和没有隐瞒:“沧澜主将亲率两万精兵越过南麓,前锋已到罗城百里之外。”
战事虽断断续续打了三年,大曜一直占着上风,沧澜大军被压回边境线以外,一度偃旗息鼓了好几个月。
按理来说,傅羲和神色不该如此凝重,除非他另有打算。
她想起前几日从王一那里听到的消息,又联想到周副将进城主府的事,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宋以安将自己知道的情报都说了说出来。
傅羲和听完,没有问她从何得知,而是解释道:“周副将和范畴是谢寒声的人,那名黑袍人是谢寒声从京城派来的人,应该是来传话的。”
宋以安心里一沉。
外有强敌,内有掣肘,背腹受敌,此战凶险。
而她又没有任何理由上战场,况且傅羲和绝不会让她去。
两人谈了会话,多是宋以安在讲着,傅羲和听着,桌上的菜渐渐凉了。
亥时,傅羲和离开了罗城。
宋以安将头发高高束起,换了身劲装,策马从罗城西门疾驰而出,往附近的村庄去,拐入一条偏僻的山路,往附近的村庄奔去。
那村庄藏在山坳里,外表看着不过是寻常的农户聚落,实则全是不夜天的人。
自南面边境战事重燃以来,宋以安一直在暗中培养一支只属于自己的暗卫。
人数不多,仅有十人,全是女子,多是孤儿,对她有绝对忠诚。
荼靡一身黑色劲装走来,身后背着一把复合弩,马鞍一侧挂着工具箱。
其余十人跟在她身后,同样的配置。
那些弩和箱子里装着的暗器,全是宋以安的杰作。
此前山匪手里缴来的刀剑矛戈,全被她熔了,制成各式各样的暗器。
“少主,我们已准备好。”荼靡道。
宋以安勒紧缰绳,目光从她们面上:“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