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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
张川拿起听筒:“喂,治安大队。”
“张副大,我是办公室小王。”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急促,“李局让通知您,到小会议室开个短会,有个紧急任务。”
“什么任务?”
“东风街那片老居民区,不是要拆迁改造嘛,最近闹得挺厉害。”小王说,“拆迁户和开发商矛盾激化,昨天下午差点打起来,街道那边报了警。局里决定,由你们治安大队牵头,负责那片区的维稳和纠纷调解工作。”
张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东风街那片他知道,是市里最老的一片居民区,大多是五六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和平房,墙皮斑驳脱落,窗户破破烂烂,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头顶。那地方他去过几次,每次都觉得压抑——狭窄的巷子,低矮的屋檐,空气里永远飘着煤烟和剩饭混在一起的味道。
去年市里就把那片列入了旧城改造计划,但一直没动静。没想到,现在突然启动了。
“开发商是哪家?”他问。
“宏远地产。”小王说,“具体资料我待会儿发您邮箱。对了,李局特别交代,这事涉及重点工程,又是民生问题,处理起来要讲究方式方法,既要保障工程进度,也要维护群众合法权益。”
“明白。”
挂断电话,张川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
阳光很好,天空湛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分局大院里的杨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树荫下停着几辆警车,车身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一个穿制服的民警从车旁走过,手里拿着一摞文件,脚步匆匆。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但张川知道,平静
他整理了一下办公桌面,把散落的文件归拢好,钢笔插回笔筒,然后站起身,朝会议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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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不大,只能坐十来个人。
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红底金字,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微微卷起,边缘泛着黄。长条会议桌是深褐色的,桌面被磨得发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像一面浑浊的镜子。
李局坐在主位,手里夹着根烟,没点。他面前摊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眉心拧成一个川字。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道川字纹显得更深了。
张川推门进来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除了治安大队的几个中队长,还有分局法制科、信访办的人——老张、老李、小刘,都是熟面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气氛,没人说话,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坐。”李局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张川坐下,赵小宝跟在他身后,找了靠墙的椅子,拿出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随时准备记录。
“人都到齐了,咱们长话短说。”李局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摩擦过的,“东风街拆迁纠纷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昨天下午,拆迁户和宏远地产的工作人员发生冲突,双方各有三四人受了轻伤,已经送医院了。街道和社区调解无效,现在矛盾有进一步激化的趋势。”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市里对这片旧城改造很重视,列为今年的重点民生工程。工期紧,任务重。但群众工作也不能马虎。”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烟,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
“局里决定,成立一个临时工作组,由治安大队牵头,老钱和大川具体负责,法制科、信访办配合。主要任务有三条:第一,维护现场秩序,防止发生大规模群体性事件;第二,深入群众,了解诉求,做好政策解释和情绪疏导;第三,依法依规,督促开发商规范操作,保障群众合法权益。”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的送风声。那声音很轻,像蛇在吐信。
“大川,你有什么想法?”李局看向张川。
张川沉吟了一下。
他脑海里闪过那片老城区的画面——狭窄的巷子,低矮的屋檐,蹲在门口抽烟的老人,跑来跑去的孩子,还有挂在窗外的腊肉和晾晒的衣物。
“李局,我想先带人去现场看看,了解具体情况。”他说,“拆迁纠纷,往往不是简单的补偿问题,背后可能涉及评估标准、安置方案、历史遗留问题等等。只有把情况摸清楚,才能对症下药。”
李局点点头,动作很慢。
“可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现在群众情绪激动,你们去的时候,不要穿制服,便装去。先听,多看,少说。把情况摸清楚,回来再研究具体方案。”
“明白。”
“另外。”李局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张川,“宏远地产那边,也要接触。但记住,我们是执法者,是调解者,不是任何一方的代言人。要依法办事,一碗水端平。”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严肃。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提醒,也是警告。
张川心里一动,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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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张川带着赵小宝,又叫上队里两个经验丰富的老民警——老李和老王。
老李五十多岁,干了几十年治安,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话不多,但办事稳,看人准,像一块磨光的石头。老王也是老治安,瘦高个,走路带风,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但心细,善于跟人打交道。
四个人换了便装——夹克、衬衫、普通裤子,把警服锁进柜子里。
老李开着那辆民用牌照的桑塔纳,驶出分局大院。
车子拐上主干道。
街道很热闹。自行车流如织,叮铃铃的铃声混成一片。公交车挤满了人,车窗里露出各种表情的脸——疲惫的、麻木的、期待的。路边的小贩在吆喝,卖烤红薯的,卖糖葫芦的,卖报纸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杂乱的城市交响曲。
张川没说话,专注地看着窗外。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条窄路。
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斑驳脱落,露出在地面上。越往里走,路越窄,两边的建筑也越破旧——从楼房变成平房,从红砖变成土坯,从整齐变成杂乱。
终于,车停在了一片废墟前。
不,不能完全说是废墟。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空地,大约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地上散落着碎砖烂瓦、断裂的木梁、破碎的玻璃,还有各种生活垃圾——塑料袋、易拉罐、破衣服,在阳光下散发着刺鼻的气味。空地边缘,还立着几栋没拆完的楼房,墙体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砖块,窗户空洞洞的,像被啃噬过的骨架。
更远处,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大约还有二三十户人家没搬走。那些房子挤在一起,像一群瑟瑟发抖的老人。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在蓝天下慢慢升腾、消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尘土味、垃圾腐烂的酸臭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煤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
赵小宝一下车就捂住了鼻子:“这味儿……”
“习惯就好。”老李点了根烟,眯着眼睛打量着四周。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我年轻时候在这片儿住过,那时候就这样,几十年了,没变过。”
张川没说话,目光扫过这片区域。
空地的另一头,停着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黄色的机身沾满了泥土,静静地趴在那里,像沉睡的巨兽。履带上的泥土已经干裂,阳光下泛着灰白的颜色。机器旁边,搭着几个蓝色的临时工棚,铁皮顶,帆布墙,工棚门口挂着“宏远地产拆迁指挥部”的牌子,白底红字,很醒目。
而平房那边,聚集着二三十个人。
大多是中老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深蓝的中山装,灰扑扑的夹克,暗红色的毛衣。有的坐在小板凳上,有的蹲在墙根,有的站着,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看见张川他们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不安,还有一丝敌意。
那种眼神,张川见过太多次了。
那是长期被忽视、被亏待的人,在面对外来者时的本能反应。
他走过去,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各位叔叔阿姨,我是区里派来了解情况的,姓张。大家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说。”
人群沉默了一下。
那种沉默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起来。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磨得发白。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树。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你是哪个单位的?”他问,声音不高,但很硬。
“我是公安分局的。”张川如实说,“负责这片区的治安和纠纷调解。”
“公安?”老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缓和了一些。他微微点了点头,“公安同志,你来得好。我们正想找政府的人说道说道。”
“您贵姓?”
“免贵姓刘,刘建国。”老头说,“在这片住了四十年了。”
张川点点头:“刘叔,您慢慢说,我听着。”
刘建国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几十年的憋屈都吸进去。
他指了指身后那排平房:“张同志,你看看我们这房子。”
张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些房子低矮破旧,墙是土坯的,外面刷的白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屋顶是灰瓦的,很多瓦片已经碎了,用油毡和砖头压着。窗户是木框的,油漆剥落,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五八年盖的。”刘建国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到现在四十多年了。墙是土坯墙,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没有暖气,没有煤气,上厕所要去很远的公共厕所,洗澡要去单位的澡堂子。”
他的声音开始激动起来,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我们盼拆迁,盼了多少年?每年都说要拆,每年都没动静。现在终于盼来了,可宏远地产给的补偿标准,我们接受不了!”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他们给的补偿价,一平米才八百块!现在市面上商品房多少钱?最少也得一千五呢!”
“评估公司是他们找的,评估结果根本不公平!我家房子面积明明有六十平,他们非说只有五十平!”
“还有安置房,说是在郊区,离市区二十多公里,周围啥也没有,让我们怎么生活?”
“他们的人还威胁我们!说再不搬,就断水断电,还要找社会上的混混来‘帮忙’!”
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冲击着张川的耳膜。
他看着那些脸——每一张脸上都刻着岁月的痕迹,皮肤粗糙,眼神浑浊,但此刻都燃烧着愤怒和不甘。他们说话的时候,手在颤抖,声音在颤抖,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长期压抑后的爆发。
“大家安静一下,安静一下。”张川提高声音,但语气依然温和,“一个一个说,我都记下来。”
他从赵小宝手里接过笔记本和笔,开始记录。
刘建国先说:“张同志,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国家要发展,城市要建设,我们支持。但补偿要合理,安置要到位。宏远地产现在给的方案,根本就是欺负我们老百姓不懂政策!”
“对!欺负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挤过来。
她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烫成小卷,但已经乱成一团。脸上带着泪痕,眼眶红肿,眼角的皱纹像蜘蛛网一样细密。
“我儿子要结婚,等着房子!”她的声音尖锐,带着哭腔,“他们给的补偿款,连一套两居室的首付都不够!我们一家四口,以后住哪儿?”
“还有我!”一个瘦小的老头颤巍巍地举起手。
他佝偻着背,瘦得像一把干柴,脸上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他拄着一根拐杖,手在发抖。
“我老伴瘫痪在床,需要人照顾。他们给的安置房在六楼,没电梯,我们怎么上去?”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潮水一样涌来。
张川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赵小宝在旁边帮着记,手一刻不停。老李和老王站在外围,观察着人群,也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阳光越来越烈,照在空地上,蒸腾起一股热浪。
尘土在光线里飞舞,像细小的金色颗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颗粒落在衣服上、脸上、头发上,留下一层细细的灰尘。
远处传来推土机启动的轰鸣声——轰隆隆,轰隆隆,震得地面都在颤抖。但很快又熄火了,像是被人制止,声音戛然而止,留下一片诡异的寂静。
记录完最后一户的情况,张川合上笔记本。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期待的眼神。
“刘叔,各位叔叔阿姨,你们反映的情况我都记下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会把这些情况向区里汇报,也会和宏远地产沟通,督促他们拿出更合理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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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但是,我也希望大家能保持冷静,不要采取过激行为。有问题,我们通过合法途径解决。”
“我们怎么冷静?”刘建国眼睛红了。
那红色从眼眶蔓延到眼白,像被点燃的火焰。
“昨天他们的人来,说要强拆!要不是我们拦着,房子早就没了!”
“强拆?”张川眉头一皱,“有证据吗?”
“有!我们都录下来了!”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二十多岁,戴着眼镜,瘦瘦的,穿着件格子衬衫,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个DV摄像机。他挤到张川面前,把摄像机递过来。
“昨天下午,宏远地产来了十几个人,开着挖掘机,说要施工。我们拦着不让,他们就要动手。我都录下来了!”
张川接过DV,打开回放。
屏幕很小,但画面还算清楚。
画面里,晃动得很厉害,但能清楚地看到,十几个穿着统一黑色T恤的壮汉,围在平房前,和居民对峙。那些壮汉个个膀大腰圆,有的还戴着金链子,纹着花臂。
一个戴着金链子的光头男人站在最前面,指着居民骂骂咧咧,声音很大:“再不滚开,老子把你们一起埋了!”
画面里,有人推搡,有人叫骂,场面混乱。一个老太太被推倒在地,发出尖锐的哭声。几个年轻人冲上去理论,被壮汉们挡住。
张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DV还给年轻人:“这段视频很重要,可以作为证据。你们还有谁被威胁过,或者见过他们的人有暴力行为,都可以告诉我。”
人群又骚动起来,纷纷讲述自已的遭遇。
“他们半夜打电话!说再不搬,让我儿子小心点!”
“我家门口被人泼了油漆!红漆!”
“有人跟踪我老伴!吓得她心脏病都犯了!”
张川一边听,一边观察。
他注意到,在人群外围,有几个穿着打扮明显不同的人。
他们不像是这里的居民——衣服比较新,是那种廉价的运动服和夹克,但干干净净的,没有补丁。站姿也比较随意,靠在墙上,或者蹲在墙角,眼神时不时地往这边瞟。
当张川看过去的时候,他们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别处,或者低头玩手机。
是宏远地产的人?还是……
张川没动声色,继续听居民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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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一点多,太阳升到头顶,热浪滚滚。
张川让赵小宝去附近小卖部买了几箱矿泉水,分给居民。那些老人接过水,连声道谢,干裂的嘴唇贴上瓶口,大口大口地喝。
张川独自走到空地另一头,来到那个蓝色工棚前。
工棚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穿着制服——深蓝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腰里别着对讲机。他们看见张川,站直了身体。
“我找你们负责人。”张川说。
保安打量了他几眼:“你是谁?”
“公安分局的,姓张。”
保安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声音很小,听不清说的什么。
然后他对张川说:“请稍等。”
一分钟不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工棚里走出来。
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胶固定着,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那种笑容很标准,像量产的模板。
“张警官,您好您好。”他伸出手,手心干燥,用力不大不小,“我是宏远地产拆迁项目部的经理,姓张,张伟。”
张川和他握了握手:“张经理,我想了解一下你们这边的拆迁政策和补偿标准。”
“当然当然,里面请。”张伟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工棚里很简陋。
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文件、图纸、电脑。几把折叠椅,一个饮水机,墙上挂着拆迁进度图和各种文件——规划图、许可证、合同样本,都用图钉钉着,边缘已经卷起。
张伟请张川坐下,亲自倒了杯茶,双手递过来:“张警官,您抽烟。”
“不抽,谢谢。”张川摆摆手,接过茶杯放在桌上,没有喝。
他看着张伟,开门见山:“张经理,咱们直说吧。外面那些居民反映的问题,你们知道吗?”
张伟脸上的笑容不变。
那笑容像贴上去的,纹丝不动。
“知道,当然知道。拆迁嘛,总是有些人不理解、不支持。”他说,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标准,像排练过,“我们也很头疼。”
“他们反映补偿标准过低,评估不公,安置房位置太偏,还有你们的人威胁恐吓。”张川盯着他,“这些问题,你们怎么解释?”
张伟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推到张川面前。
文件很厚,用订书钉订着,边角整齐。
“张警官,您看,这是市里批准的拆迁许可证,这是区里出具的规划红线图,这是第三方评估公司出具的评估报告,还有我们和每一户签订的补偿协议样本。所有手续都是合法的,补偿标准也是严格按照市政府2001年颁布的《城市房屋拆迁管理办法》执行的,绝对没有违规操作。”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显然是早有准备。
张川翻开那些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手续确实齐全。许可证上盖着市政府的公章,鲜红刺眼。红线图上有规划局的盖章,线条清晰。评估报告上盖着评估公司的章,还有评估师的签名。补偿协议样本也写得很规范,条款齐全,用词严谨。
但问题就出在“规范”上。
评估标准用的是2001年的基准地价。那时候的房价,和现在能比吗?安置房的位置在规划图上看是在“新城区”,但张川知道那片区域——现在还是农田和荒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配套为零。
“张经理。”张川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他,“手续合法,不代表方案合理。居民的实际困难,你们考虑过吗?还有强拆、断水断电,都是违法行为。”
张伟叹了口气。
这次叹气更长了,更深了。
“张警官,我们也是企业,要成本,要利润。这片地拆迁成本本来就高,再加上安置房建设、配套设施投入,我们的压力也很大。至于居民说的威胁恐吓,那绝对是误会。我们聘请的安保人员,都是正规保安公司的,有上岗证。昨天下午是有些冲突,但那是因为居民阻挠正常施工,我们的人只是维持秩序,绝对没有暴力行为。”
他说得滴水不漏。
每一句话都合理,每一个词都恰当。
张川看着他,忽然问:“张经理,你们宏远地产,在别的区也做过拆迁项目吧?”
张伟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像电视信号卡顿了一秒。
随即他笑道:“做过,我们在每个区都有项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张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今天先到这里。居民反映的问题,我会如实向区里汇报。也希望你们能重新评估补偿方案,尽量照顾群众实际困难。”
“一定一定。”张伟也站起来,送张川到门口。
走到工棚门口时,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宏远地产是负责任的企业,一定会依法依规,妥善处理。”
张川点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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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工棚,热浪再次袭来。
阳光直直地照在头顶,晒得头皮发麻。空地上的碎砖烂瓦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空气里的尘土味更浓了,呛得人想咳嗽。
远处那排平房前,居民们还聚在那里,三三两两地说话。看见张川出来,都看了过来。
他走过去,对刘建国说:“刘叔,今天先这样。你们反映的问题我都知道了,我会尽快向上级汇报。这几天,大家保持冷静,不要冲动,也不要和对方发生冲突。有什么新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递过去一张名片。
刘建国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白底黑字,印着张川的名字和电话。他小心地揣进口袋,又用手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张同志,我们相信你。”他说。
张川点点头,带着赵小宝他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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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出东风街,拐上主干道。
赵小宝开着车,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废墟。那排平房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群的缝隙里。
“师傅,这事不好办啊。”他说,“宏远地产手续齐全,居民诉求又合理,两边僵住了。”
老李在后座抽着烟,烟雾从车窗缝里飘出去:“小赵,这你就不懂了。手续齐全,不代表没问题。那些手续是死的,人是活的。评估标准落后,安置房太偏,这都是可以调整的。问题是,宏远愿不愿意调。”
老王点头:“宏远这种大公司,最会钻政策空子。他们知道老百姓耗不起,拖得起。拖到最后,老百姓扛不住了,只能接受他们的条件。”
张川没说话。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那些高楼大厦,那些繁华街道,那些匆匆行走的人群。
他心里想的,却是那些站在废墟前的老人——刘建国挺直的腰板,那个妇女红肿的眼睛,那个瘦小老头颤抖的手。
还有那个DV里,光头男人嚣张的吼叫:“再不滚开,老子把你们一起埋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油味,有尘土味,有从车窗缝里飘进来的各种味道。
他想起前世的一些事。那些拆迁纠纷,那些流血冲突,那些不了了之的案件。他知道,这种事没有简单的答案。法律、利益、人心、权力,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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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分局,已经是下午两点。
张川去食堂凑合吃了点。食堂里人不多,他打了份红烧肉、炒青菜,要了两碗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肉有点腻,菜有点咸,但他还是吃完了。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飘浮,缓慢,从容。
他想起那些老人的眼神。
愤怒的,无助的,期待的。
还有宏远地产那个张经理,职业化的笑容,滴水不漏的说辞。
他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收集到的信息。一条一条,一户一户,把居民反映的问题列出来。
阳光慢慢西斜,光斑从桌面上移到墙上,又移到地板上。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
因为每一笔,都可能关系到几十户人家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