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这部短片,苏言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打着北电学生毕业作品的噱头来宣传。
实际上,他是表演系的,毕业作品是演话剧,导演系才需要拍短片。
不过当苏言跟系里提出额外拍一部短片当毕业作品的时候,还是得到了大力支持。
白嫖了二十万的拍摄经费跟所有相关器材。
学校方面,可以说相当大方。
打的什么主意,苏言心里门儿清。
不外乎是希望他拍出的“学生作品”能火出圈呗,到时候对北电又是一波“卧虎藏龙”“明星摇篮”的宣传。
苏言也不介意,互利互惠的事,他从出道就在干。
选角方面。
男女主青年时期,他跟景恬。
其他路人、背景板,北电这么多学生,最不缺的就是路人演员。
倒是少女和少年时期,或者说是本作真正的男女主,让苏言费了点脑筋。
女童星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张梓枫。
这小姑娘在《唐山大地震》里演小方登,当时才八岁,那场废墟里站起来的戏,眼神里的茫然和倔强,看得人心里发紧。
是真有天赋。
苏言让沈清辞帮忙联系的时候,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张梓枫虽然年纪小,但《唐山大地震》之后身价涨了不少,档期也紧。
一个短片,出镜几分钟,人家未必愿意。
没想到那边回复得很快,张梓枫的妈妈亲自打了电话过来,语气客气得很:
“苏导,梓枫看过你的《魔女》,特别喜欢。能参与您的作品,是我们的荣幸。”
苏言笑了一下,心想这小姑娘还挺有眼光。
挂了电话,转头就去搜男童星。
搜了一圈,他大吃一惊。
他印象里的童星,释小笼、曹俊,居然只比他小一岁,自然演不了孩童。
正犹豫呢,前阵子刷到的一条新闻突然蹦进脑子——范小胖私生子首曝光。
点进去后是范小胖的父亲范韬接孩子放学被媒体拍到的一幕,画质是那种典型的拍外星人的画质,一点都不清晰,不过大致能看出十来岁的样子。
苏言心中一动,掏出手机拨了范小胖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苏导,这时间点找我,是剧本有新想法了?”
范小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笑意。
“没有。”
苏言笑了下,语气随意,“是想借你私生子用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
“苏言你!”
范小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又硬生生压下来,咬牙切齿的,“你是专门来跳我脸的是吧?难怪网上都说你这人会戳人肺管子。
我这些年行程排得多密你不知道?我哪来的私生子!”
苏言乐了:“那‘范小胖私生子首曝光’那新闻……”
“那是我弟!亲弟弟!范承承!那新闻都他妈编了多少年了你还信!”
范小胖气得声音都抖了,但说着说着自已也忍不住笑出来,又气又笑的,“你是故意气我吧?”
苏言眼中亮了一下,居然给高情绪反馈了,虽然是负面的。
他忍着笑:“我是真需要一个小男演员,十来岁,机灵点的。”
范小胖愣了一下,语气缓下来:“为什么会想到找我弟演?他啥都不会啊。”
苏言说得理所当然:“这戏难度不大,最重要的是‘范小胖私生子首部作品’这噱头,想来很有热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范小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言你这家伙。”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无奈,“我爸妈还没想好让承承走这条路呢,毕竟我……”
苏言没让她继续往下说,笑着打断:“兵兵姐,问问他自已的想法呗,万一他挺想来呢?”
范小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吐了口气:“行,我帮你问问。不过我可说好,他要是演砸了你别怪我。”
“砸不了,没几句台词。”
挂了电话,苏言靠在椅背上,嘴角勾了勾。
范小胖那边效率很高,第二天就回了消息,说范承承一听是苏言的戏,兴奋得在电话那头蹦了起来。
苏言笑了笑,让助理订机票。
拍摄地点,南浔古镇。
苏言选这儿,是因为它还没被过度商业化,保留着原汁原味的江南风韵。
拍摄当天,天公作美,正好飘着微雨。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透,泛着幽幽的光,巷子两侧白墙乌瓦,湿意把空气里的颜色都洗淡了一层。
苏言站在监视器前看取景框,轻声说了句“好”。
这环境、这光线,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低饱和、低反差、青灰基调,这是《相思》的底色,一切情绪都压在克制里,只留红豆的红和油纸伞的暖做重点。
今天这天,分毫不差。
范承承是范小胖亲自送来的。
十一岁的男孩,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婴儿肥把下巴撑得圆润,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显小。
“苏导好!”
范承承从车上蹦下来,跑到苏言面前,仰着脸看他,声音脆生生的,“我姐说你是大才子,让我跟你好好学!”
苏言弯下腰,伸手揉了揉他脑袋,笑道:“那你可得好好演,别给你姐丢人。”
“保证完成任务!”
范承承站得笔直,说完自已先绷不住笑了,笑得有点憨。
张梓枫比她早到一个小时,已经换好衣服化好妆了。
脸圆圆的,眉眼弯弯,安静站在廊檐下看雨,身上是件淡青色交领袄裙,头发梳成双丫髻,系着两根鹅黄的发带。
整个人稚嫩中透出几分机灵,与片中六娘少女时期的形象极为贴切。
范承承换好衣服出来,也是让众人眼前一亮。
圆领青衫,腰束布带,脚蹬黑布靴,发顶束起一个小小的髻。
整个人站在那儿,竟真有几分古代小书生的味道。
苏言上下打量了一圈,转头看范小胖:
“不错不错,你爸妈基因还是好的,这小子头一回演戏,只看妆造还挺像模像样的。”
范小胖站在廊檐下,手里撑着把油纸伞,闻言翻了个白眼:“那当然。”
目光却忍不住在苏言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下午第一场戏,选在古镇一条窄巷子里。
苏言把范承承和张梓枫领到巷子口,指好了走位,又蹲下来跟两人把戏讲了一遍。
张梓枫听得认真,频频点头。
范承承似懂非懂,但苏言说什么他都应,乖得很。
“行,走一遍试试。”
场记板落下。
范承承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那把道具红豆油纸伞,衣摆溅上泥水,跑得有点急,差点摔了一跤。
苏言没喊停。
范承承稳住身子,继续跑,跑到张梓枫家门口,抬手敲门。
张梓枫拉开门,探出半张脸,愣了一下,然后脆生生地开口:“小秀才,你来这里做什么呀?”
台词说得自然,眼神也灵动,完全不像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在演戏。
苏言站在监视器后面,嘴角慢慢勾了一下。
范承承摊开手掌,红豆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
“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脸上带着点得意,又有点紧张的羞涩,耳朵尖红红的。
苏言心里“啧”了一声,这小子,机灵是真的机灵,但演技也是真的全靠本能。
不过,有他在呢。
拍了三条,范承承的眼神越来越活络。
从第一次敲门时直愣愣地盯着张梓枫,到第三次时眼神会躲闪了,耳朵红得更自然了。
“过了。”
苏言喊了一声,范承承如释重负。
张梓枫倒是一脸淡定,走到监视器前,踮着脚尖看回放。
范承承也跑过来,他看了几秒,忽然转头,仰着脸看范小胖,脆生生地说:
“姐,我跟苏导长得还挺像的诶!都帅!”
全场安静了一瞬。
范小胖的脸“唰”地红透了。
她咬着嘴唇瞪了弟弟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范承承,你闭嘴!”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憋笑憋得脸通红。
苏言摸了摸鼻子,假装没听见,低头翻分镜本。
范承承不明所以地眨眨眼,还想说什么。
被范小胖一把拽到旁边,弯下腰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范承承眨巴着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回头看了苏言一眼,又转回去,小声说:“哦……好吧。”
休息时间,范承承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搬家,看得入了迷。
张梓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了过去,两人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苏言远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条巷子,这两个小孩,这场雨,全都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