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不了的。”李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丝落在水面上,“我一松手,这玩意就炸了。”
宁伟的腿猛地一软,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随即又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雨水灌进嘴里,他都没有感觉。
“叫钟哥和刘哥过来。”李晓说。
宁伟转过身,对着来路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喊出来。那声音像一把利刃,撕开了密不透风的雨幕,劈开了浓稠如墨的夜色,刺破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钟哥!刘哥!快来!”
声音在空旷死寂的荒地里打着旋儿回荡,撞在远处湿滑的土坡上,碎成几瓣弹回来,最终混在雨声里,变得模糊不清。
钟跃民和刘峰从雨里跑过来的时候,看到李晓蹲在车灯前面的空地上,怀里抱着那个军绿色的背包,浑身湿透,像一尊被雨浇透了的雕塑。宁伟站在几米外,浑身发抖,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怎么了?”钟跃民跑过来,脚步溅起水花。
李晓抬起头,看着他。车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出他脸上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怀里抱着炸弹的人。
“钟哥,这个鬼东西拆不了。”他的声音很稳,“上面的线,不管剪哪一根,都会炸。上面还有水平仪,我一松手,也会炸。”
钟跃民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雨里,看着李晓怀里的那个背包,看着那个还在跳动的红色数字。
十二分四十一秒。十二分四十秒。十二分三十九秒。
“我去找排爆组。”刘峰转身要走。
“来不及了。”李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哥,来不及了。”
刘峰猛地刹住脚步,脊背挺得笔直,背对着他们,肩膀在雨幕里微微发抖。
李晓垂下眼,目光落在怀里的炸弹上,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跳着,像濒死的心跳,在雨夜里敲得人耳膜发紧。
“钟哥,刘哥,”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你们把宁伟带走。”
宁伟猛地抬起头。
“李哥——”
“你还年轻。”李晓没有看他,像在例行公事,“我在部队能和刘哥做战友,离开部队和你们一块做战友,这辈子不亏!”
他顿了顿。
“我值了。”
宁伟冲过去,被钟跃民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疯了似的挣扎,肩膀撞得钟跃民胸口发闷,可终究没能挣脱,整个人像被钉在冰冷的雨里,浑身的力气顺着雨水淌了个干净。
“李哥,你放下,我来!我来替你!”
“你替不了。”李晓的声音忽然硬了一下,然后又软下来,“宁伟,你听我说。这东西,谁来了都一样。我拆不了,别人也拆不了。但我能稳住它。我稳住了,你们就能走。”
他抬起头,看着宁伟,车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雨夜里的两盏灯。
“你们快走,就是帮我,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宁伟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流,无声无息的,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钟跃民的手还死死箍着宁伟的胳膊,指节却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的嘴唇几番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他只是僵在原地,目光锁在李晓身上——那个他带了不到半年的兵。
刘峰转过身来,脸上淌着满是水痕,分不清是冰冷的雨水,还是压抑不住的泪。他走到李晓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李晓,你有什么要说的?”
李晓想了想。
“转告我爸妈儿子不孝,无法奉养父母于堂前了。”他的声音忽然有些涩,但他咽了一下,继续说,“兄弟们逢年过节替我去看看父母。”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下一句话在心里反复碾过,才敢说出口。
“告诉我老婆,我对不起她,让她.....让她改嫁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丝落在水面上。但他没有哭,他的眼睛很亮,很干,没有一滴泪。
刘峰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你自已跟她说”,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过身,走到宁伟身边。
“走。”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硬。
宁伟狠狠摇了摇头,下颌绷得紧紧的。他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睫毛都在发抖,但他的脚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宁伟。”李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赶紧滚蛋,别让我白死了,我坚持不了多久,以后多替我去看看我爸妈。”
宁伟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钟跃民的手收紧了,把宁伟往车的方向拖了一步。宁伟没有挣扎,但他的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泥水从鞋底两边涌出来。
刘峰在另一边,架住宁伟的胳膊。两个人把他往车里拖。宁伟的身体在往下坠,像一棵被砍断的树,但他的手一直伸着,朝着李晓的方向,手指张开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李哥——”
声音撕开了雨幕。但李晓没有回头。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炸弹。红色的数字还在跳,一格一格的,越来越快——不是越来越快,是时间越来越少了。他的眼睛死死钉在那个数字上,看着它从十分零八秒坠向十分零七秒,又从十分零七秒滑向十分零六秒。
他没有数。他只是在等。
等引擎声,等车轮碾过泥水的声音,等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远到不会再被爆炸波及。
身后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砰的一声,闷得像被雨捂住的心跳。引擎发动了,轰鸣声裹在雨里飘得很远,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车灯晃了一下,光柱从他身上移开,扫过荒地,扫过那些齐腰的杂草,扫过远处那几棵歪脖子树,然后转向,朝着来路的方向。
红色的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两颗渐渐熄灭的星。
李晓一个人蹲在黑暗里,怀里抱着那颗还在跳动的炸弹。雨还在下,冷硬的雨丝砸在他背上,砸在他肩上,砸在他低下去的头顶上。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一个名字。也许什么都没有。
他把炸弹往怀里紧了紧,手指感觉到那个水平仪的边缘,感觉到那颗气泡还在正中央,纹丝不动。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
轰——那一声巨响把京州的夜空撕开了一个口子。
火光从荒地中央腾起来,像一朵突然炸开的花,橘红色的,亮得刺眼,亮得能烧穿雨幕。冲击波把周围的杂草压平,把雨水蒸发,把黑暗推出去很远很远。
然后那朵花谢了。火光暗下去,变成一团燃烧的烟云,在雨里慢慢升腾,慢慢散开,被风吹成各种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