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伟回到燕京的第二天早上,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就响了。红色电话是专线,能打进来的不超过二十个人。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听筒。
“老丁,是我。”电话那头是公安部部长贺远征的声音。贺远征和他同年转业,一个去了公安,一个去了组织,几十年下来,称呼还是没变。
“老贺,什么事?”
贺远征沉默了一下。“你家那个孙子,叫丁平?”
丁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怎么了?”
“他写了一首歌。”贺远征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让别人听见的事。“在京州,烈士的葬礼上唱的。那首歌,现在公安部从上到下,没有人没听过。”
丁伟没有说话。
贺远征继续说:“老丁,我干公安这么多年,送走的人不计其数。缉毒警、刑警、国安,哪年不走几个?追悼会开了一次又一次,悼词念了一遍又一遍,敬礼、盖党旗,一套流程走下来,该哭的哭了,该扛的还得扛。可从来没有一个孩子,敢站在那些墓碑前面,安安静静唱一首那样的歌。”
他的声音有些哑。
“那首歌,我听了三遍。第一遍是在办公室,小马放给我听的,录音效果不好,呼呼啦啦的全是风声,但那孩子的嗓子一出来,我就知道,这不是一首普通的歌。第二遍是在家里,晚上,关了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听的。第三遍——是在部里的烈士纪念墙前面。”
他停了一下。
“老丁,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老赵、老孔算两个,今天,我服你孙子!九岁的孩子啊,能写出那样的词、唱出那样的调,他到底是怎么长的?你是不是偷偷给这小子开小灶了?”
丁伟握着听筒,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孩子:“那小子,别的不爱,就爱看书。别的孩子在外面疯跑打闹的时候,他抱着书看;别的孩子哭闹耍脾气的时候,他还是抱着书看,没什么特别的。”
贺远征笑了,笑声很短,带着点调侃:“拉倒吧老丁,你这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看书能看出这本事?我看你是偷着乐呢!
挂了电话,丁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那棵银杏树。秘书进来送文件,他点了点头,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儿,桌上的红色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国安部部长秦仲年的电话,声音比贺远征低,带着点国安人特有的谨慎,说话点到为止,从不啰嗦。
“丁部长,那首歌,我听过了。”
丁伟等着他说下去。
秦仲年说:“我们这边,每年都有同志走。不能发讣告,不能开追悼会,不能立墓碑。家属问起来,只能说‘因公殉职’。问在哪儿殉的,不能说。问怎么殉的,也不能说。他们的孩子,每年清明节问妈妈去哪儿了,妈妈只能说‘爸爸出差了’。出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没有人知道。”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那首歌里有一句,‘不需要你认识我,不渴望你知道我’。我们这边的人,一辈子都在践行这句话。活着的时候,没人认识他们;死了之后,还是没人知道他们是谁,做过什么。那孩子才九岁,他懂什么叫‘不需要被认识’吗?”
他没等丁伟回答,自已就给出了答案,语气里带着一丝动容:“他懂。他站在那些墓碑前面,一字一句唱出来的时候,他就懂。”
电话挂断了。丁伟把听筒放下,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李云龙跟他说的,丁平在京州唱那首歌的场景。那天陵园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没人鼓掌,所有人就那么笔直地站着,听一个孩子把那首歌唱完。唱完之后,那孩子把写好的歌词折得整整齐齐,压在李晓的墓碑前面,还用一块普通的灰石头压住——那石头,京州的山上到处都是,不起眼,却沉甸甸的。
丁伟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他没有抽,只是夹在手指间,看着那缕烟慢慢地升上去,在阳光里散成很淡的蓝色。
他一直知道自已的孙子聪明,但是在九岁写出这样的歌,不是聪明不聪明问题了。
他掐灭烟,拿起电话,拨了个熟稔的号码,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老孙,是我,丁伟。下午有空不?我路过你那儿,去看看你。”
下午,丁伟准时出现在公安部家属院。孙副部长正拎着水壶浇花,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水壶迎上来,语气里满是意外:“丁部长?你怎么来了?稀客啊,快坐快坐!”
“没别的事,就是路过,过来看看你。”丁伟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扫了一眼院子里开得正艳的月季,笑着夸了句,“可以啊老孙,你这花养得比你家孙子还精神。”
孙副部长笑了,给她倒了杯热茶:“嗨,退休了没事干,就摆弄摆弄这些花花草草,打发时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工作聊到天气,又从天气聊到胡同里的琐事。丁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慢悠悠放下,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吃了吗”:“对了老孙,最近那首《祖国不会忘记》,你听过没?”
孙副部长的手猛地一顿,水壶差点没拿稳,愣了几秒才点头:“听过,听过!这歌现在火得很,我们家那小子天天在家哼,说太好哭了。”
丁伟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嗨,你怎么知道这歌是我孙子写的?”
孙副部长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老丁,你TM……”
丁伟摆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行了,不耽误你浇花了,我走了。”
他走了之后,孙副部长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水壶,愣了半天没动。心里直呼好家伙,丁伟这老小子,分明就是来显摆的!
接下来几天,丁伟开始了一种他从未进行过的社交活动。他去看了住在西郊的老周,去看了腿脚不好的老吴,去看了刚从岗位上退下来的老郑。每一次都是“路过”,每一次都在告辞之前,不经意地提起那首歌,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怎么还不知道那是我孙子写的?”
老周的反应最大。他在沙发上愣了半天,然后一拍大腿,把茶杯震得跳起来。“老丁,你家那小子——你家那小子是文曲星下凡啊!”
丁伟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不值一提”,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什么文曲星,就是个普通孩子。爱看书,爱琢磨,别的没什么。”
老周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老丁,你这是来跟我显摆的吧?”
丁伟站起来,把茶杯放下。“显摆什么?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