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关于干部年轻化的调研报告。电话是红机,铃声很短促,和普通电话不一样,听惯了的人能从第一个音节分辨出来。他放下报告,拿起听筒。
“丁部长,首长请你来一趟。”是老首长秘书小周的声音,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信息。
丁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什么时间?”
“现在。首长说,把你孙子也带上。”
丁伟放下听筒,在椅子上坐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和烟盒,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灰蓝色的地毯晒出一块发白的区域。他经过秘书办公室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王,我出去一趟。下午的会帮我推了。”
王秘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丁伟回到家的时候,丁平正在院子里看书。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把整个院子罩在一片清凉的阴影里。丁平坐在一把旧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很厚的书,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书页上,他把书往旁边挪了挪,让光继续照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爷爷站在院门口,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爷爷,怎么了?”
“穿件外套,跟我出去一趟。”
丁平没有问去哪里。他合上书,把那本厚书放在藤椅上,进屋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穿上,走出来。丁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衬衫的领子翻好,又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走吧。”
车子驶出胡同,汇入燕京的街道。五月底的燕京已经有了初夏的燥热,路边的国槐开着细碎的黄花,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在柏油路面上,被车轮碾过,留下一道道淡黄色的印痕。空气里弥漫着槐花的甜香和汽油的混合气味,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人从车旁掠过,车铃叮叮当当的。
丁平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他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他没有问,丁伟也没有说。两个人沉默着,只有车载电台里偶尔传出断断续续的呼叫声,在安静的车间里显得很遥远。
车子在一处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两个哨兵,白手套,钢枪,站得像两棵被钉在地上的树。哨兵朝车里看了一眼,敬了个礼,铁门无声地滑开。车子开进去,在一片灰砖灰瓦的建筑前停下。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鸟叫,是一种很小的、叫不出名字的鸟,在银杏树的枝叶间跳来跳去,叫声清脆,像碎银子掉在地上。
丁伟下了车,整了整衣襟。丁平从另一侧跳下来,站在爷爷身边。他比去年又高了一些,但站在丁伟旁边,还是只到他的肩膀。小周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看见他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引路。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丁平认出了一幅是齐白石的虾,另外几幅看不出是谁的,但装裱很朴素,木框,暗黄色的绫边,有一种旧时代书房特有的沉静气息。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从里面透出光来。
小周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门推开了。
老首长的办公室不大,比丁伟想象的要小。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面墙是书架,摆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褪色了,贴着白色的标签,标签上的字是用钢笔手写的,墨迹已经洇开,有些模糊。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不是那种印刷精美的教学挂图,是那种军用地图,纸张泛黄,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纤维,上面用红蓝铅笔画着一些线条和箭头,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是新的。
老首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藤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口的扣子没有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更深了一些,像刀刻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眼睛里的那种锐利,是一种看过了太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光。
他看见丁平,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来了?坐。”
丁伟在沙发上坐下,丁平坐在他旁边。小周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茶几上,茶是龙井,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很淡的豆香。
老首长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看着丁平,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你就是小丁平吧,你现在可是名满京城啊!”
丁平点了点头。“首长,我就是丁平。我也不出名啊?”
老首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你爷爷最近像是吃了蜜蜂屎,到处跟人显摆,他孙子写了首歌。公安部的贺远征和国安部的秦仲年听了。都说是好歌。还活着的老伙计们没少听他显摆。”
丁平没有说话。
老首长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那首歌,昨天晚上我也听了。很不错!”
这个评价已经很高了,丁平努力想要平复自已激动地心情,睫毛还是不争气地颤着。
老首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很轻的、笃笃的声音。“唱得很好。词写得好。”他顿了顿,“九岁,能写出这样的词,你爷爷教育的好啊。”
他忽然话锋一转。“小丁平,我问你一个问题,我们去老大哥淘金和挖人的都是你出的主义。现在你说说.....”
丁平坐直了身子。
“你觉得老大哥那边,还能撑多久?”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丁伟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丁平。丁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老首长的眼睛,那双很亮的、沉淀了很多东西的眼睛。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这个问题,从这个人嘴里问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