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伟看着他。“一是公安部需要人。需要在关键时刻站得稳、顶得住的人。你在部队带过兵,也打过仗。这些经验,公安系统用得上。二是赵立春同志的女儿和女婿遇害了,从打完脚盆鸡和鹰国人后,什么时候外人又能带着枪和炸弹到我们腹地为所欲为了,现在的公安系统到了省一级,都成筛子了。”
他顿了顿。“三是我马上就要去政务院了,你和你弟弟一个从军一个从政,这不好,不能让人说咱们家既要又要。”
丁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已面前的碗,碗里还有半碗饭,已经凉了,米粒一粒一粒的,在灯光下泛着白。他拿起筷子,把那半碗饭几口吃完,放下筷子,抬起头。
“爸,我听您的。”
丁伟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看向丁建军。
“建军,你在部委的时间也不短了,该下去了。”
丁建军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在发改委干了六年,从科员到处长,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领导赏识,同事认可,前途光明。现在让他下去——去地方,去基层,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从头开始。
“爸,下去是去哪?”他的声音有些紧。
“还没定。”丁伟说,“但不会是大城市。应该是中西部,经济欠发达的地区。你搞了这么多年经济工作,光知道理论不行,也该知道实际了。下去之后,你看到的就不是报表上的数字了,是老百姓的日子。”
丁建军低下头,看着自已面前那碗汤。汤已经彻底凉了,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他拿起勺子,搅了一下,油膜碎了,露出
“爸,我去。”
丁伟看着两个儿子,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好样的”或者“我以你们为荣”,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但丁平注意到,爷爷端着茶杯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赵刚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建国,建军,你们爸今天说这些,不是跟你们商量。是告诉你们,组织上需要你们。你们爸这个人,你们比我了解。他这辈子,没跟组织上提过什么要求,也没替自已家人要过什么。今天他跟你们说这些,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替你们安排路。了”
他看着丁建国。“公安部的路不好走。你去了之后,人家不会因为你姓丁就高看你一眼,反而会因为你姓丁,多看你几眼。你每一步都要走稳,走正,走扎实。”
他又看着丁建军。“地方上的事,比部委复杂。你在部委看到的是一串数字,到了地方,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人。你要有耐心,也要有决心。该办的事要办,不该办的事——办一件,就回不来了。”
丁建国和丁建军同时点了点头。
丁伟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吧,去书房。老首长给小平带了件东西,你们也看看。”
书房在老槐树的那一边,窗户正对着院子。门是木头的,有些旧了,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像有人在叹气。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那个棕色的纸袋上。纸袋旁边放着丁平那本厚书,书签夹在一半的位置,露出一小截红绳。
几个人走进书房,各自找地方坐下。丁伟在书桌后面坐下,把纸袋拿到面前。丁建国靠在书架上,丁建军坐在沙发上,赵刚坐在丁伟对面的椅子上。丁平站在书桌旁边,看着那只纸袋。
丁伟解开麻绳,从纸袋里取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木盒,深褐色的,没有雕花,没有漆,只是打磨得很光滑,能看见木头的纹理,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龄。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本书。
不是一本,是两本。上面是一本《宣言》,封面是深蓝色的,字是烫金的,在灯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些磨损,边角卷起来,显然是被翻过很多遍的旧书。
丁伟把它们拿出来,放在书桌上。他翻开《宣言》的扉页,上面有字。钢笔写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但笔画很清晰,一笔一画的,像刻在纸上。
“感谢丁平小同志的贡献,望丁平同志不忘初心,砥砺前行,牢记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丁平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轻轻触了一下纸面,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丁伟把书递给赵刚。赵刚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膝盖上。
“这个评价可不低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丁伟点了点头。“老首长说,组织上准备对我们进行调整。”他看着两个儿子,“建国,建军,你们的路,自已走。路是直的还是弯的,是宽的还是窄的,是走得远还是走不远,不是看你们姓什么,是看你们怎么走。”
他顿了顿,看着丁平。“小平,老首长给你的那两本书,你收好。这个事不要传出去,能让老首长送礼物的人屈指可数。”
丁平点了点头。他把两本书摞起来,抱在怀里,书很沉,他的手有些抖,但他抱得很紧。
赵刚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槐叶的清香和初夏夜晚特有的凉爽。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老丁,”他没有回头,“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建国和建军的安排,是你自已的意思,还是老首长的意思?”
丁伟沉默了一下。“是我自已的意思。”
赵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丁建国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宣言》,翻开,看了看扉页上的题字,又合上,放回原处。他看着丁平,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丁平抬起头,看着父亲。丁建国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些亮,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丁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本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选集》,翻开,看了看扉页,又看了看目录,然后合上,放回原处。
“爸,”他转过身,看着丁伟,“我下去之后,什么时候能回来?”
丁伟看着他。“你就这么想回来?”
丁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但很真。
“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