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昊见她终于不再硬顶,这才在她身后坐下,掌心贴上她后背。
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她身子一瞬间绷紧。
“放松。”
“你说得轻巧!”
“再硬,阴劲更难逼出来,吃苦的是你。”
云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已冷静。
掌心温热,罡劲却极阳极稳。
那股侵入经络的阴毒之气很快就被逼得躁动起来,顺着经脉四处乱窜,痛得她额头见汗,指尖都在发颤。
“疼就喊。”
“谁要喊!”
“挺有骨气。”
“闭嘴……”
王昊难得没继续逗她。
他知道轻重。
嘴上不要脸归不要脸,真到疗伤时,手上却稳得惊人,一寸寸梳理经络,把那些顽固阴气逼向一处。
云梦原本还防着他会不会趁机乱来。
结果慢慢的,她竟发现,这人虽然嘴贱得欠打,但掌力控制真的细到可怕。
刚猛中带着收束,霸道里又压着分寸。
像他这个人。
看着疯,其实每一步都算得很清。
想到这里,云梦心里忽然又乱了一下。
“……我真是中毒了。”
她在心里骂自已。
“不然怎么会觉得这狗东西有点靠谱。”
片刻后。
“噗——”
云梦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那黑血落在铜盆里,竟发出“嗤嗤”轻响,带着股腐朽腥气。
王昊收掌。
“行了,死不了了。”
云梦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睁眼,声音还带着虚弱:“你才死不了了……会不会说话?”
“会。”王昊坐到她对面,给她倒了杯温水,“朕还会谈条件。”
云梦一听这话,眼皮顿时一跳。
来了!
她就知道!
这混蛋不可能白救!
“你想干什么?”
“也没什么。”王昊笑得人畜无害,“你幻海仙宗在东荒海域不是门路很多么?”
“以后,替大周设一批海上情报驿站。”
“人不用太多,够传讯,够落脚,够盯住东荒诸岛动向就行。”
“你休想!”云梦下意识就拒绝,“幻海仙宗怎能——”
“朕救了你一命,幻海仙宗还把你送来当妃子。”
“那是你本来就该——”
“还保了你根基。”
“……”
“而且。”王昊微微前倾,看着她,“你以为朕是在占你便宜?错了。朕是在给你机会。”
云梦冷笑:“机会?”
“你幻海仙宗远在海外,看似超然,实则最容易被各方当成中立缓冲带。平时风光,一旦天下真乱,第一个被拉去站队的就是你们。”
“与其到时候被人逼着选,不如现在主动和朕做交易。”
“朕要你的情报网。”
“朕给你一个提前下注的资格。”
云梦怔住了。
她本想骂他无耻。
可细细一想,这话……竟真不是全无道理。
幻海仙宗这些年看着独善其身,可周边海域的邪道、商盟、隐宗,哪个不在暗中试探?一旦大荒格局巨变,海外绝不可能幸免。
王昊看着她神色变化,心里很满意。
对付这种骄傲又聪明的女人,不能一味逼。
得让她觉得,她不是被迫低头,而是在做一笔“我其实也不亏”的交易。
半晌,云梦咬着唇,低声道:“我只能答应,替你牵线,回宗后尽力推动。”
“可以。”王昊点头,“朕向来讲理。”
云梦差点气笑了。
你讲理?
你讲的是霸王条款吧!
王昊起身:“那就好,先休息吧。外面还有六个老东西等朕点名。”
“你还去?”云梦下意识问。
“当然。”
王昊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得肆意又张狂。
“朕都劈死一个了。”
“剩下那几个,不顺手再吓一吓,岂不是浪费朕的出场费?”
说完,他转身离去。
营帐一掀,风声灌入,又很快落下。
云梦怔怔看着帐门,好一会儿才慢慢靠回榻上。
疲惫、后怕、羞恼、憋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已都不想承认的异样,全搅在一起,乱成一团,虽然有那么一夜了,但完全不同的感觉。
她闭上眼,低低骂了一句。
“王八蛋……”
骂着骂着,意识却终究撑不住,沉沉睡去。
睡梦昏沉间,她像是还停留在那片混乱战场上。
天雷落下,杀机崩碎。
有人揽住她,把她从鬼门关前硬拽了回来。
于是她睫毛轻颤,唇间无意识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王昊……”
帐外。
原本已经走远的王昊,脚步忽然一顿。
他耳力何等惊人,自然听见了。
下一秒,他嘴角缓缓扬起。
“啧。”
“嘴上骂得凶,心里倒挺诚实。”
魏忠贤在一旁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心里却已经快笑出花了。
成了。
又一个。
陛下这哪是打仗啊。
这是打着打着,顺手把人和势力一起打包收编了。
而就在这时,又一名探子急奔而来。
“陛下!”
“任姑娘求见,说有要事密报!”
王昊眯了眯眼。
任明月?
这个时候来,八成不是单纯汇报战况。
他轻轻一笑。
“带她来。”
“正好。”
“朕也想看看,这位任家贵女,今天准备跟朕演哪一出。”
夜色渐沉。
白日那场血战,到底还是以大周一方大胜收尾。
天道盟来势汹汹,退得却比谁都狼狈。
七名明面御空境,被王家老祖拖住六人,另一名隐藏老怪更是被王昊一塔劈成了焦炭。剩余那些跟着来捡漏、喊口号、打秋风的散修杂兵,死的死,逃的逃,连“讨暴君”的旗子都丢了一地。
战后,大营上下士气如虹。
而三路人马中,表现最亮眼的,反而不是那些早就成名的宗师,而是沈雪、云梦、任明月三女。
沈雪冷静强势,右翼推进最稳。
云梦冲杀最凶,几乎把左翼打成了她个人秀,只是最后差点被阴死,成了全场最惊险的转折。
至于任明月——
她修为不算最强,却把中线调度得滴水不漏,萧尘和戎啸天两个一看就不好摆弄的刺头,硬是被她掐着节奏使唤得明明白白。
表面看,这是她交出的投名状。
可实际上,她心里并不痛快。
很不痛快。
中军侧帐内,烛火摇曳。
任明月独自坐在镜前,慢条斯理地拆着发簪,神情柔婉,眼底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凉意。
今天白天,所有人都看见了。
王昊亲自下场,英雄救美,单手搂腰,把云梦从御空老怪手里拽了回来。
之后更是亲自把人抱——至少是扶——回去疗伤。
再之后,云梦那边迟迟没消息传出,营中已经开始有些乱七八糟的猜测。
什么“云仙子重伤,陛下守了一下午”。
什么“陛下对云仙子另眼相看”。
还有更离谱的,说云梦这一战是要被“打进后宫,当为正宫”了。
任明月越听越烦。
她知道这些话多半是底下人添油加醋。
可她还是烦。
烦的并不是王昊碰了谁、救了谁。
而是——
她忽然意识到,自已在王昊这盘棋里,未必还是那个最特殊的人,尽管王任两家是千年世交。
这很危险。
非常危险。
因为她最大的价值,从来不是修为,也不是出身,而是“懂分寸、会揣摩、能办事、有大局观”。
如果连“被偏爱”“被倚重”的位置都丢了,那她拿什么跟别人争?
“云梦那狐媚子,胸大无脑,嘴还毒,除了敢打一点,有什么好的?”
任明月抿了抿唇,心里酸得厉害。
“沈雪更别说,一块冰坨子。”
“王昊眼睛瞎了,才会真喜欢她们那种。”
她这么想着,心里才稍稍舒服些。
但很快,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不对。”
“王昊那种人,根本不是喜欢谁的问题。”
“他只看谁有价值,谁更好用,谁更值得他花心思去拿捏。”
想到这里,任明月忽然坐直了些。
她明白了。
自已不能被动等。
得主动出手。
既然云梦今天靠“受伤”和“救命之恩”吃了一波红利,那她就从另一个方向切进去——修罗场。
世家小姐什么最在行啊,那是宅斗啊。
让沈雪知道云梦被特殊照顾,让云梦知道自已在王昊这里也不是摆设,再让王昊看到她“懂事”“委屈”“不争却让人心疼”的一面。
只要火候拿捏好,她未必不能反吃一口。
“男人嘛。”
任明月轻轻一笑,眼波流转。
“最吃的,不就是这种。”
片刻后。
她先去见了沈雪。
两人站在营外一处灯火略暗的回廊边,任明月,雍容华贵、神情温婉,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
“沈姑娘,今日多亏你稳住右翼,否则战局未必这么顺。”
沈雪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有事直说。”
任明月也不恼,只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替你不值。”
沈雪眉头微动:“什么意思?”
“你昨夜冒险去找陛下,说出夜魇之事,今日又亲自出战,怎么看都是立功最多的人之一。可陛下那边……”任明月欲言又止,像是不忍说下去。
沈雪神色冷了些:“他那边如何,与我何干?”
“自然与你无关。”任明月柔声道,“我只是听说,云姑娘受伤之后,陛下亲自为她疗伤,谁都不让进。外面都在传,说云姑娘这次算是真入了陛下的眼。”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观察沈雪神色。
“我原本觉得,这种话荒唐得很。”
“可后来一想,英雄救美这种事,最容易让人心软。何况云姑娘本就生得张扬明艳,性子也讨喜……”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雪声音已经冷下来了。
任明月连忙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怕你吃亏。”
“毕竟你做了那么多,却从不争,不说。到头来,反倒便宜了会闹会叫的人。”
说完,她便很懂进退地行了一礼。
“是我多嘴了。”
“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她转身离开,唇角却悄悄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一刀,不一定能直接见血。
但只要扎进去了,就够了。
随后,她又去了云梦那边。
彼时云梦已经醒了,只是伤后气色还有些发虚,一看见任明月进来,就下意识警惕。
“你来干什么?”
云梦可是见识过她的厉害,不是修为,而是她的心眼多,操控局面的能力,在宫里把太后和长公主哄得团团转。
任明月端着一盏安神汤,笑意柔柔:“云姐姐今日受惊了,我来看看你。”
“谁是你姐姐?”
“云姑娘。”任明月从善如流,“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白天见陛下那般着急你,想来你在他心里,终究与旁人不同。”
云梦一愣,随即炸了:“谁、谁在他心里与旁人不同了?你少胡说八道!”
任明月像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道:“好好好,是我说错了。”
“只是外面都这么传,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与陛下之间,再次……”她脸微微一红,像是不好说出口。
云梦脸都快绿了。
“再次个屁!”
“那狗东西给我疗伤,只是为了逼我答应他办事!”
任明月眼底一亮,面上却越发无辜:“这样啊。那倒是我想岔了。我还担心,你若真得了陛下青眼,沈姑娘那边会不会不大高兴呢。”
云梦瞬间皱眉:“关沈雪什么事?”
“毕竟……”任明月轻声道,“昨夜沈姑娘才与陛下密谈至深夜,今日又处处配合陛下布局。外面也有人说,她才是最得信任的那个。”
这一句落下。
云梦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昨夜,深夜密谈?
处处配合布局?
得信任?
她本能地觉得不爽,嘴上却还强撑着:“她得不得信任,关我什么事?”
任明月心里笑了,嘴上却连忙补救:“自然不关你的事。是我多嘴。你好好休息,千万别因为这些闲话伤神。”
说完,她放下汤药,飘然离去。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挑拨得不着痕迹,点到即止,还把自已摘得干干净净。
若是换个人,说不定还真要被她带出一地鸡毛。
可惜。
她今晚要见的人,是王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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