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秘境外,天光晦暗。
当最后一批人从秘境裂缝中狼狈冲出时,外界早已乱成一片。
山脚下,禁军列阵,西厂番子穿梭往来,各宗留守长老神色焦灼,甚至连附近几座大城的守军都被临时调动过来,远远围住了整片燕山地界。
谁都知道,秘境里出大事了。
但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大到这个地步。
随着空间裂缝一阵剧烈扭曲,王昊一身染血、面色苍白却神情冷峻地踏了出来。眉心那道淡淡的血金战印虽已隐去,可他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古武威压,仍叫人不敢直视。
他一出来,场上先是一静。
下一瞬,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炸开。
“陛下出来了!”
“是陛下!”
“快!太医!护驾!”
“禁军列阵!护送陛下回銮!”
大量目光几乎同时落在王昊身上,有震惊,有敬畏,也有复杂得难以言说的情绪。
因为跟在他身后出来的众人,实在太狼狈了。
萧尘脸色发白,胸口还有大片灼伤与阴蚀交错的痕迹;顾寒肩头贯穿,黑气未尽;白展堂扇骨碎了大半,平日里那股风流劲儿早没了,衣摆都快成布条;戎啸天一身血污,像刚从尸堆里爬出来;叶孤云虽还持剑而立,可握剑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
沈雪与云梦看上去稍好一些,但也明显真元耗损过剧,脸色都偏白。
至于其余宗门弟子与散修,更是惨得五花八门。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神魂受创眼神发散,还有几个甚至是被同门抬出来的,活没活着都得先探鼻息。
可偏偏,在这样一群“惨烈背景板”的衬托下,走在最前面的王昊,竟硬是走出了几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味道。
人就是这样。
一旦周围的人足够惨,稍微站得稳一点的,都会显得格外伟岸。
更别说王昊本来就会装。
“陛下!”
魏忠贤和雨化田第一时间扑了上来,一个搀左边,一个扶右边,那架势不像接驾,像接一位刚从九幽最深处徒手把阎王摁回去的救世圣君。
“老奴护驾来迟,罪该万死!”魏忠贤眼眶都红了,情绪十分到位。
雨化田更直接,声音都带着颤:“陛下龙体可安?是否有邪气入体?太医!太医死哪里去了!快滚过来!”
王昊摆了摆手,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很多人都听清。
“朕无碍。”
他说着,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了几分:“先救人。凡入秘境助战者,不论出身宗门、世家、散修,皆先疗伤。重伤者优先,所需丹药由大周内库先垫。”
这话一出,四周不少人当场就是一怔。
然后,眼神都变了。
尤其那些本来心里还在犯嘀咕、觉得大周皇帝未必真有那么伟光正的人,此刻都忍不住心头一震。
秘境刚结束,大家生死未卜、收获未分、是非未清,正常人第一反应肯定是先盘点战果、先护自家人、先控制局势。
可王昊第一句话,居然是先救所有人。
这格局,一下就上去了。
沈雪站在不远处,看着王昊的侧脸,眼神微微复杂。
她很清楚,这人未必真有表面上那么大公无私。
但问题是——
不管他心里怎么想,至少这件事,他做得无可挑剔。
而且是挑不出一点毛病的那种。
云梦则是眼皮一跳。
她已经开始隐隐感觉到,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可能会朝一个很离谱的方向一路狂奔。
果不其然。
下一刻,王昊像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一冷,直接道:“雨化田。”
“老奴在。”
“把燕山秘境内留影玉整理出来。”
“是。”
“另外,传朕旨意——《大周时报》今日起连夜加刊,加急印发,八百里加急送往东荒诸城,京畿优先,各州郡次之,各大宗门山门也要送。”
雨化田眼神一亮:“请陛下示下标题。”
王昊淡淡看了他一眼。
“第一篇,《陛下亲镇邪祟,护天下于将倾》。”
“第二篇,《天机阁勾连诡异,暗改上古封印,证据确凿》。”
“第三篇——”
他说到这里,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沈雪、云梦等人,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三大势力圣女亲眼见证,大周方为人间正统》。”
“……”
空气安静了一瞬。
云梦差点没绷住表情。
什么叫“三大势力圣女亲眼见证”?
她什么时候见证这个了?
她明明只是进去打了个架,顺便差点死在里面,怎么一出来身份就自动升级成大周正统认证官了?
沈雪的眉梢也明显动了一下,冰雪般冷清的脸上,罕见地浮出一丝“这也行?”的微妙情绪。
白展堂本来还捂着胸口喘气,听到这里,直接乐出了声,结果牵动伤势,笑到一半又咳得惊天动地。
“咳……咳咳……高,实在是高。”
他一边咳一边冲王昊竖大拇指,“陛下,别人凯旋回朝是报捷,您这是顺手连史书怎么写都定好了。”
萧尘脸都黑了。
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他们这些人在里面拿命扛邪祟,王昊最后一战成名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连出来以后舆论怎么吹、功劳怎么分、帽子怎么扣都已经提前安排完了。
这效率,不去当土匪可惜了。
顾寒都忍不住偏了偏头,低声道:“真熟练。”
叶孤云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王昊一眼,眼神愈发沉静。
这位大周新帝,强不强是一回事,但在“把有利的东西全部吃干抹净”这一点上,确实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而王昊显然还没说完。
“还有。”
他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燕山秘境一行,各方同道浴血奋战,皆有功于天下。尤其萧尘、叶孤云、顾寒、戎啸天、白展堂等人,临危不退、血战邪祟,皆为可造之材。”
“《大周时报》再补一篇,题目就叫——《陛下慧眼识珠,十方英杰共扶社稷》。”
“就说这些年轻俊彦,皆是朕于危局之中识得的人间良材,虽出身不同,却同怀苍生之志,乃我东荒未来栋梁。”
白展堂听愣了。
戎啸天也愣了。
顾寒难得有点表情变化。
就连萧尘,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不是,这话听着好像是在夸他们。
但怎么越琢磨越不对味?
什么叫“陛下慧眼识珠”?
什么叫“朕于危局之中识得的人间良材”?
这说法一摆出来,他们几个原本是各方势力的天骄,是堂堂正正凭实力打出来的名头。
结果到了报纸上,怕不是会变成——
大周皇帝独具慧眼,临时点将,收拢一众桀骜天骄为已所用,共同平定燕山之乱。
他们自已奋斗半辈子,最后成了王昊眼光好的证明。
这谁受得了?
萧尘额角青筋都跳了跳:“我什么时候成你收服的了?”
王昊看向他,神情温和得甚至有点亲切。
“萧尘误会了。”
“朕说的是‘识得’,不是‘收服’。年轻人,不要太敏感。”
“再者说,天下百姓看文章,看的是大义和故事,又不是逐字推敲。意思到了,不就行了?”
萧尘:“……”
他差点一口血又喷出来。
云梦终于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无耻。”
王昊耳力何等敏锐,闻言侧头看她,神色坦然:“云梦谬赞。朕只是擅长总结。”
“……”
云梦彻底无话可说。
她发现跟这种人讲道理,是一件很浪费生命的事情。
因为他根本不跟你在一个层面上聊。
你还在想事情本身对不对,他已经在想怎么把这件事打包、包装、发酵、变现、顺便踩死两个对家了。
这时,太医和几名宫中供奉终于气喘吁吁赶来,围着王昊就是一顿检查。
结果一探之下,个个脸色微变。
“陛下经脉受创不轻,气血亏损极大,神魂也有震荡痕迹……”
“邪气残留虽不深,但极为阴毒,须尽快回宫调养。”
“不能再久站了。”
这些话一出,周围人看王昊的眼神顿时又敬了三分。
原来这位陛下,不是单纯站着装没事。
他是真扛着重伤在安排大局。
这一层滤镜一叠,效果就极其可怕了。
王昊心里其实只想说:废话,朕快疼死了。
但表面上,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点点头:“知道了。先给其他伤者治。”
太医们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感慨一句:“陛下仁德。”
王昊面不改色。
仁德不仁德先放一边,主要是他很清楚,此时此刻,自已多扛一息,收益都在翻倍。
果然,不远处那些宗门长老和世家高手,看他的眼神已经从“这小皇帝有点邪门”,逐渐进化成了“此子竟有几分共主之姿”。
这就是印象管理。
一场大胜,只拿战果,算不上顶级高手。
战果、名声、人心、舆论、道义、未来统战基础一起拿,那才叫专业。
就在这时,负责整理物资的禁军统领快步过来,低声禀报:“陛下,秘境中搬出来的灵材、兵胚、古卷、丹药残方等,已大致清点完毕。”
“共计上品灵材三百二十七箱,古器残片一百七十四件,疑似武神遗留功法碎卷九份,其他珍稀资源若干。”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另,各宗弟子和随行高手都在等……战利分配。”
这话一出口,附近很多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是啊。
打了这么一场,谁不关心战利品?
虽然很多人嘴上说是为了镇邪,是为了苍生,但真进了秘境,还能活着出来,谁不想捞点实际好处?
特别是那些在里面真拼了命的,更觉得自已多少该分一口。
白展堂都精神了一点,低声道:“来了来了,最关键的环节来了。”
萧尘也抬起头。
就连云梦和沈雪,都不由看向王昊。
他们也想知道,这位脸皮厚到刀枪不入的大周皇帝,在吃相上到底能离谱到什么程度。
王昊沉吟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
随后,他缓缓开口:
“此番燕山秘境异变,根源在上古邪祟破封,涉及东荒安危。秘境所得,不是寻常探宝之物,而是镇世之资。”
“故——”
他顿了顿,语气肃然。
“全部充公,收入大周国库,统一调配,用于接下来应对以天机阁为首的天道盟阴谋、赤月异动以及天下防邪大局。”
全场:“……”
一片死寂。
大家都听傻了。
全部充公?
你是真敢说啊!
白展堂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我们呢?”
王昊看向他,目光中竟带着几分嘉许。
“你们有精神奖励。”
白展堂:“?”
“此番入秘境血战邪祟,尔等已在天下扬名。此乃无形之重赏,胜过寻常灵材古器。”
“另外,凡重伤者,大周可酌情赐丹。若愿入朝效力者,待遇从优。”
“至于其余人——”
王昊微微一笑,“可得朕亲口褒奖一次。”
白展堂差点当场晕过去。
这已经不是空手套白狼了。
这是空手套白狼完了以后,还顺手把白狼剃了毛,告诉它这是皇家恩典。
戎啸天都忍不住瞪大眼:“就这?”
王昊反问:“不然呢?”
“你们是想让上古邪祟相关资源流散天下,还是想让某些居心叵测之辈拿到这些东西再惹出祸端?”
“诸位皆是明白人,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一句话,直接把路堵死。
谁再争战利品,谁就是不顾大局。
谁想分资源,谁就是可能助长邪祟。
这帽子扣下来,谁还敢硬抢?
萧尘拳头都攥紧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今天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什么叫站在道德高地上打劫。
偏偏还打劫得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