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望着王昊,眼神越来越复杂。
她最初对这位大周皇帝,只有厌恶与警惕,觉得此人行事跋扈、心术难测,色欲滔天,不像正道。
可一路走到现在,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虽然腹黑、无耻、心眼多得像筛子,做事还极其不要脸……
但他至少,真的敢扛,也真的能扛。
面对大乱将至,他想的不是自保,不是退缩,而是怎么把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全拧起来。
哪怕手段难看,至少方向没错。
这种人,很危险。
也很难让人继续用简单的好恶去定义。
云梦也在看着王昊。
她依旧觉得这狗皇帝欠揍。
可偏偏每次大事面前,他都像一根主心骨。你明知他要算计人,明知他不会做亏本买卖,却又不得不承认——跟着他的节奏走,活下来的概率好像真的更高。
至于任明月,她此刻想得更深。
她看到的,不只是王昊的野心。
还有王昊野心背后,那种近乎冷静到残酷的执行力。
这男人不是她能拿来周旋试探、讨价还价的普通帝王。
任家早已上车,变成他布局里的筹码了。
王昊把三女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很平静。
归心?
有一点就够了。
他从来不信什么一战倾心、两眼万年。
那是话本里骗小姑娘的。
真正有用的,不是情绪上的瞬间波动,而是利益、局势、习惯和一次次关键时刻形成的心理依赖。
只要她们开始觉得——
“这个人虽然讨厌,但关键时候确实靠得住。”
那就已经赢了一半。
而另一半,靠的从来不是情爱。
是继续做局。
想到这里,王昊忽然站起身,走到殿外高台之上。
夜风猎猎,皇城灯火如海。
远方天际,赤月方向那抹若隐若现的血色,依旧未散。
他负手而立,俯瞰整座帝都,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弧度。
“魏忠贤。”
“老奴在。”
“拟旨。”
“即日起,大周筹备召开第一届武道大会,七天后,重立天骄榜,评定诸域俊杰,纳天下英才。”
“凡参与燕山镇邪者,优先入榜评审。”
“凡愿入镇魔联盟预备序列者,可获秘库兑换、军阵试炼、情报权限与封赏机会。”
魏忠贤精神一振:“老奴遵旨!”
白展堂在后面听得嘴角直抽。
他终于明白之前王昊说的“后续补偿”是什么了。
敢情是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先把他们免费用一轮,再借燕山战绩给他们抬身价,然后开武道大会、立天骄榜、建联盟预备序列……
这一整套下来,他们这些本来想来争机缘的年轻天骄,怕不是连人带名声都得被卷进大周体系里。
戎啸天挠了挠头:“所以我们前面玩命,是给自已换了个继续卖命的资格?”
顾寒淡淡道:“看起来是。”
萧尘沉默许久,终于抬头,眼神发直地吐出一句:
“我现在退还来得及吗?”
王昊回头看他,笑容和煦。
“当然来得及。”
“朕从不强人所难。”
“只是燕山留影、报纸专访、英雄事迹、天骄榜前置资格、镇魔联盟备案、天下舆论期待这些东西,可能都已经开始运作了。”
“你若现在退出,外面的人大概会以为你是被天机阁收买,或者是畏惧赤月,不敢担当。”
“不过无妨,朕理解你。”
萧尘:“……”
这一刻,他终于深刻理解了什么叫笑着捅刀子。
白展堂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
“认命吧。”
“都走到这一步了,咱们大周天骄十人众——哦不,现在该叫东荒天骄预备役了——为了参加这场会,连自已都卖了。”
这话一出,几人表情都异常精彩。
众人心里暗叹,“给这狗皇帝当牛做马,容易吗?”
偏偏还没法反驳。
因为事实,好像真就是这么个事实。
而王昊站在高台之上,听着他们的碎碎念,心情却前所未有地不错。
夜魇、赤月魔教、天道盟、天机阁……
都很麻烦。
但麻烦,也意味着机会。
乱世里,拳头和刀可以杀人。
可真正能吃下天下的,从来都是秩序、规则、名义和一层层提前铺好的网。
他望向赤月方向,目光微冷,笑意却更深。
“谢无咎,赤月魔教,天道盟……”
“都别急。”
“朕会一个个收拾你们。”
……
燕山秘境一战之后,京师的风,比往年都更热。
不是天气热。
是人热。
茶楼里在说王昊,酒肆里在说王昊,连街边卖糖葫芦的大爷都能一边蘸糖一边唾沫横飞地复述一遍“陛下眉心战印一开,抬手镇压上古邪祟”的留影名场面。
而在这种舆论几乎被王昊一口吞下去的情况下,大周朝廷趁热打铁,放出了又一道震动东荒的消息——
即美人榜之后,大周第一武道大会,天骄榜正式开启。
诏令传出当日,四方皆动。
宗门弟子、世家传人、边荒狠人、散修怪胎、隐世流派年轻人,乃至某些专门喜欢在乱世里冒头的“天命之子预备役”,全都闻风而来。
毕竟这不只是一个比赛。
它背后站着如今声势如日中天的大周皇帝王昊,站着刚刚打完燕山秘境大战的大周朝廷,也站着一个肉眼可见正在成型的“镇魔共主”大势。
谁都知道,这一届武道大会,打的不只是名次。
还可能是未来几十年的气运、资源、声望和立场。
很多人来之前,都已经在脑子里排练好了入京之后的场面。
比如在城门前一袭白衣,负手而立,让无数人惊叹“好一个少年宗师”。
比如入场抽签之时淡淡报上家门,惊得礼部官员失手打翻茶盏。
再比如擂台之上三拳两脚镇压对手,一战成名,震动京华,顺便被哪家圣女、贵女、宗门长老看中,从此平步青云。
然而——
理想很丰满。
现实很大周。
京城,南城门外。
长龙似的人流,从官道一路蜿蜒到了驿站口,乌泱泱一大片,像一锅煮开了的天骄杂烩。
有人背刀,有人负剑,有人骑异兽,有人踩飞梭,还有两个修炼横练之法的边荒青年因为块头太大,硬是在队伍里挤出了两条人形通道。
而在城门口最醒目的地方,立着一块巨大的牌子,上书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大周第一武道大会报名处——请先取号排队,依次填表。”
“插队者,取消资格。闹事者,送西厂详谈。”
一片沉默。
不少第一次来到京师、心里还端着几分天骄架子的年轻人,当场就有点没绷住。
“填……表?”
“不是直接报名抽签吗?”
“取号又是什么?”
“西厂是什么地方?”
旁边一个已经排了两天、眼神都快排空了的散修青年幽幽开口:“兄弟,第一次来吧?”
那人皱眉道:“是又如何?”
散修青年抬手指了指前面那几张长桌。
“看到没,先领《参赛资格预审文书》。”
“然后填《骨龄与修为申报表》。”
“再填《既往战绩汇总表》。”
“接着还有《家庭背景与师承来源说明》。”
“最后签《参赛过程生死自负但大周朝廷对赛事衍生争议拥有最终解释权确认书》。”
那人听得眼皮直跳:“……这还是比武吗?”
散修青年叹了口气。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
“后来发现,我像是来考朝廷编制的。”
此刻,城门一侧,礼部、锦衣卫、东厂、西厂联合设立的临时赛务衙口已经忙得热火朝天。
礼部官员负责登记、验文书、贴号码牌。
锦衣卫负责测骨龄、测修为、看筋骨、做初步战力划分。
东厂番子负责记录特异体质、异常功法波动、疑似危险人物名单。
西厂则更简单。
专门负责看谁不顺眼……不对,是负责维持秩序、筛查刺头、提供心理疏导与物理劝导。
整个流程,严丝合缝,井井有条。
井井有条到让人头皮发麻。
某个南岭世家的锦衣公子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啪地一声把身份玉牌拍在桌上,神情矜贵。
“南岭顾家嫡系,顾承玉。”
礼部小吏头也没抬。
“嗯,填表去,下一位。”
顾承玉一愣:“你没听清?”
“我说,我是南岭顾家嫡系!”
小吏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得像见惯了大风大浪。
“我听清了。”
“左边第三桌,领三份表。字写工整点,潦草打回重填。”
顾承玉脸都僵了。
“你知道顾家意味着什么吗?”
那小吏低头翻册子,一边记一边淡淡道:“意味着你可能家学渊源,所以《家传武学与神通概述》那栏别空着。”
顾承玉:“……”
后面排队的人群里,不知道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笑声像会传染一样蔓延开。
顾承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偏偏不远处正站着两个西厂番子,面带职业微笑地看着他。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炸。
只能阴着脸去领表。
这一幕,今日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
而更精彩的,还在后头。
京师另一侧,专门为此次大会临时腾出的“天骄接待坊”中。
萧尘、白展堂、顾寒、戎啸天、叶孤云几人正坐在二楼临窗位置,一边喝茶,一边看街上的盛况。
白展堂摇着一把新换的扇子,笑得肩膀都在抖。
“妙啊,实在是妙。”
“想当初咱们刚进京的时候,被一份契约被骗去给朝廷卖命,我还心里不平。现在好了,终于轮到别人了。”
戎啸天咧嘴:“那群王八蛋刚来时一个个鼻孔朝天,现在都跟鹌鹑一样排队,爽。”
萧尘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
一个来自北地大宗的天骄正在因为“忠诚初筛”的问题和礼部官吏争辩。
“什么叫忠诚初筛?我又不是投军!”
那官吏微笑回道:“阁下误会了,这是武德评估的一部分,主要看参赛者是否具备基本秩序观念、抗压能力与对邪祟立场。”
“请问,若遇国难,阁下是否愿意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出手?”
“请问,阁下是否承认邪祟为天下公敌?”
“请问,阁下是否有过勾连邪道、私售禁器、恶意伤及平民等行为?”
那天骄被问得脸色越来越黑。
“这和比赛有什么关系?”
官吏笑容依旧:“关系很大。陛下说了,大周第一武道大会,选的不只是能打之人,更是可为天下所用之才。”
白展堂听得直拍桌子。
“高!”
“这狗……这陛下是真高!”
“办个比赛,顺手就把‘谁是自已人、谁是刺头、谁能拉拢、谁该提防’全筛出来了。”
顾寒淡淡道:“还不止。”
他望着街上那些大包小包、边排队边吃饭边住店的年轻武者,道:“他们一来,京中客栈、酒楼、药铺、兵器铺都涨了生意。税也多了。”
白展堂一怔,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连消费都算进去了?”
叶孤云平静道:“这才像他。”
萧尘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他不是在办武道大会。”
“他是在做一场天下年轻武者的人口普查。”
几人顿时安静了一瞬。
然后同时觉得——
还真是。
太和殿偏殿。
王昊正靠在软榻上,看着礼部、兵部、东西厂连夜整理出来的第一批数据折子,心情颇好。
“北地宗门,来了一百七十三人,其中真意境以上四十二人,疑似特殊血脉七人,宗门忠诚度极高,不易挖。”
“南岭世家,共二百零九人,资源来源普遍稳定,但内部派系复杂,可拆。”
“边荒散修与游侠,合计三百余,整体出身杂乱,生存能力极强,抗压最好,且对朝廷归属感低——”
“隐世世家和隐世世界也来了不少人,加上早就来到京城的天骄,不下万人”。
王昊看到这里,眼睛亮了。
“这个好。”
“这边荒散修与游侠最适合招安……不,最适合吸纳培养,你看看萧辰那十人,多好的牛马啊。”
一旁的任明月听得眼角微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