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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2章 《漠河舞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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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的眼神飘向窗外。

    那目光穿过积雪的窗台,一直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飘到了几十年前。

    那个被火光烧红了半边天的春夏之交。

    “那时候,你姥爷还在林场当队长,我呢,就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

    “那天天气邪乎得很,风刮得睁不开眼,又干又燥。”

    “下午,有人喊西边山头冒烟了。”

    “开始没人当回事,这林子里隔三差五就有火情,打灭了就行。”

    “谁知道风向一变,火彻底疯了。”

    姥姥的声音抖了一下。

    “从山里烧到镇上,就一眨眼的功夫。”

    “我在供销社盘货,一抬头,窗外的天全红了。”

    “成片的木头房子,火苗子一舔就着,火柱子直窜十几米。”

    “烟太大了,啥也看不见,就听见哭声、喊声,还有房子烧塌的动静。”

    刘一菲听得心惊肉跳,她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

    但光是听姥姥的描述,一幅人间炼狱般的画面就在她脑海中展开了。

    直播间的弹幕,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这是在说……大兴安岭那场火?】

    【我爷爷就是林场退下来的,他腿上的疤就是那年留下的。】

    【五·六特大火灾……教科书上学过,但从亲历者嘴里听,完全不一样。】

    【课本上短短的一行字,是他们一辈子的梦魇。】

    姥姥继续讲述着。

    “我跟着人流拼命往河边跑。”

    “一头扎进河水里,水冰得骨头疼,可谁也不敢上岸。”

    “岸上全是火,人全泡在水里才活下来。”

    “可我隔壁那个小媳妇,叫小冉的……”

    姥姥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跑出来。”

    刘一菲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姑娘长得可水灵了,大眼睛,爱笑。”

    “刚嫁过来没两年,男人在外面修铁路,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

    “她就一个人守着家,也不抱怨。”

    “火烧起来那天,她其实已经跑到门口了。”

    姥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顿了几秒。

    “……可她又折回去了。”

    “她男人从外地给她捎回来一件呢子大衣,藏蓝色的,双排扣。”

    “那个年头,那是女人最贵重的东西。”

    “她舍不得。”

    “就……又跑回去拿了。”

    “这一下子,就再没有出来。”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木柴裂开的声音。

    姥姥抬起袖子,在眼角上蹭了一下。

    “后来她男人回来了。”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站在那片废墟前头。”

    “啥都烧没了,就剩一地黑灰。”

    “他跪在那,哭得没个人样,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后来……镇上重建了,盖了个舞厅。”

    姥姥的语速慢了下来。

    “他就天天去。”

    “不找舞伴,就一个人在舞池里转。”

    “抱着空气,跳。”

    “一跳就是几十年。”

    听到这里。

    直播间里,弹幕画风彻底变了。

    【抱着空气跳了几十年……这是受了多大刺激?】

    【一件大衣换一条命,真傻啊。】

    【不是大衣,那是她男人给她买的,那个年代的人就是这么轴,这么真。】

    【突然觉得好压抑,方羽快出来整点活吧,这气氛我受不了了。】

    方羽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炕沿上,一条腿垂下来,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这故事他听过。

    那个跳舞的老人,他也见过。

    “姥,咱家那把吉他还在不?”

    他直接开口。

    姥姥愣了一下,起身从柜顶取下一个落灰的琴盒。

    打开,里面是把旧吉他。

    方羽从小就喜欢音乐,姥姥家也有为他准备的吉他。

    方羽接在手里。

    拧弦钮,调音。

    但没有马上弹。

    而是直接开口清唱。

    没有前奏。

    没有铺垫。

    就那么干干净净地,把歌词唱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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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有时间。”

    “你会来看一看我吧。”

    “看大雪如何衰老的。”

    “我的眼睛如何融化。”

    “如果你看见我的话。”

    “请转过身去再惊讶。”

    “尘封入海吧。”

    这一段没有伴奏,但却格外动人。

    刘一菲听过方羽唱《雪落下的声音》,清澈干净。

    听过他唱《恭喜发财》,热闹喜庆。

    听过他唱《棉花糖》,甜到心尖。

    但这种声音——她从没听过。

    下一秒,方羽的手指压实了琴弦。

    第一个和弦响起。

    方羽闭上了眼。

    “我从没有见过极光出现的村落。”

    “也没有见过有人,在深夜放烟火。”

    “晚星就像你的眼睛,杀人又放火。”

    “你什么都没有说,野风惊扰我……”

    歌声一出,平时那个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的方羽不见了。

    那是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气质。

    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和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温柔。

    “三千里,偶然见过你。”

    “花园里,有裙翩舞起。”

    “灯光底,抖落了晨曦。”

    “在一九八零的漠河舞厅——”

    “漠河舞厅”四个字唱出,方羽的尾音微微上挑。

    随后,扫弦的力度加大。

    然后,副歌来了。

    “如果有时间,你会来看一看我吧。”

    “看大雪如何衰老的,我的眼睛如何融化。”

    “如果你看见我的话,请转过身去再惊讶。”

    “我怕我的眼泪我的白发,像羞耻的笑话……”

    姥姥靠在被垛上。

    视线里那个弹琴的外孙模糊了。

    那间昏暗的旧舞厅重新亮起斑驳的灯球。

    穿着旧中山装的男人站在舞池中间。

    右手抬起,虚拢着怀里的人。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在转圈。

    门口。

    方羽的姥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了。

    他没进屋。

    就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揣在棉袄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旱烟。

    烟已经灭了。

    他没发现。

    就这么听着。

    “可是你惹怒了神明,让你去还那么年轻。”

    “都怪你远山冷冰冰,在一个人的漠河舞厅……”

    歌曲进入了高潮。

    方羽的声线往上推了半个调。

    不是那种用力的嘶吼,而是一种克制到极限后,终于绷不住的颤抖。

    “如果有一天我的信念忽然倒塌。”

    “城市的花园没有花。”

    “广播里的声音嘶哑。”

    “如果真有这天的话。”

    “你会不会奔向我啊。”

    “尘封入海吧——”

    “尘封入海吧——”

    唱到“你会不会奔向我啊”这句。

    刘一菲的眼泪夺眶而出。

    顺着下巴砸在手背上。

    她没有为故事里的人哭,也没有为歌词哭。

    她被这个永远等不到回答的问号,狠狠砸中了心脏。

    ananananana……

    最后的哼唱结束后。

    方羽的手指从琴弦上缓缓抬起。

    最后一个音符慢慢消散。

    屋里没人说话。

    每个人眼前,全是那个在闪烁灯球下,抱着虚无空气独舞的老人。

    他的舞步笨拙,他的世界无声。

    他的舞伴,活在他的心里,从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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